刁哥的老宅后院,那口枯井又深又暗,像一只被遗忘多年的眼睛,沉默地嵌在荒草丛生的地面上。
井底,一股浓烈的腐朽气味经久不散,混杂着潮湿泥土、霉变木料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气,令人作呕。那是时间沉淀下来的死亡气息,仿佛这口井不是干涸了,而是被岁月一口一口吞噬殆尽,只留下空荡荡的躯壳,封存着一段无人知晓的秘密。
萧文和小刀子在井底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冰冷粗糙的水泥井壁。四周漆黑如墨,唯有头顶那一圈微弱月光,像是遥远星河中即将熄灭的一颗残星。为了不暴露行踪,萧文早已关闭手机光源,一时间,整个世界陷入死寂——听不见虫鸣,听不见风声,甚至连心跳都变得异常清晰,仿佛鼓点般敲击在耳膜上。
“哥,没有啊!”地面传来段虎粗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后院回荡,带着几分焦躁与不甘。
“这是小刀子住的地方吗?别弄错了!”段龙的声音低沉冷厉,像一把钝刀在石板上来回摩擦。
“是他住的地方,错不了!”段虎语气笃定,“而且那辆银灰色跑车就停在附近,他们肯定逃回来了!”
萧文心头一紧,眉头皱成一个疙瘩。果然,车子暴露了。他暗自懊恼自己太大意,若早知如此,就该把车停的隐蔽点。现在可好,猎人已经嗅到了猎物的气息,正步步逼近。
萧文下意识地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才稍稍安心。可就在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电话差点害死他——墙头翻越时手机铃声骤响,惊得直接摔了下来,险些压断了小刀子的腰。更奇怪的是,电话刚拨通就挂断了。
此刻,萧文悄悄点亮屏幕,微弱的彩光映出他紧绷的脸庞。未接来电赫然是赵岚的名字。他迅速点开短信界面,十指飞快敲击:“速来龙桥河城中村四十六号,我找到小刀子了,但有追兵,可报警!”
发送成功后,萧文立刻关掉光源,重新将自己隐入黑暗。他知道,让赵岚亲自赶来太过危险。段龙、段虎那伙人可不是善类,个个狠辣凶残。赵岚孤身前来容易吃亏,但报警不同——警笛一响,这群见不得光的家伙必然作鸟兽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井底空气越发浑浊,夹杂着一股陈年霉味,让人胸口发闷。小刀子靠在一旁,双腿止不住地颤抖,额头冷汗涔涔而下,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肩头的衣服上,洇出一圈圈深色痕迹。他嘴唇哆嗦着,几乎要哭出来,却硬生生咬住牙关不敢出声。他在心里一遍遍祈祷:上帝保佑,圣母玛利亚保佑,阎王爷保佑……谁来都行,只要让他们快点走!
上方的脚步声来回穿梭,从前院到后院,从屋外到屋内。打手们翻箱倒柜,踢翻桌椅,砸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噪音。灰尘从屋内飘到后院弥漫开,顺着井口缝隙簌簌落下,偶尔有几粒钻入井底,沾在萧文的睫毛上,痒得他想揉眼,却又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传来一声尖锐的警笛,划破夜空,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哥,警察来了!”段虎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慌乱。
“谁他妈报的警!”段龙怒吼,声音里满是挫败与暴戾,“撤!全都给我翻墙走!”
脚步声瞬间凌乱起来,十几个人影仓皇翻出院墙,消失在夜色中。段龙临走前还狠狠踹了一脚院门,发出“哐当”巨响,像是在向看不见的敌人宣泄怒火。
井底,萧文和小刀子依旧不敢轻举妄动,又等了五六分钟,确认再无动静,才敢稍稍松口气。
小刀子如释重负地长叹一声:“哎我妈呀,可算走了……”话音未落,一屁股坐在地上,可屁股突然硌到一块硬物,疼得他“嗷”地叫出声,“什么玩意儿这么硌人?”他猛地跳起,转身查看,可井底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萧文皱眉,再次打开手机,光线虽弱,却足以照亮脚下寸土。他蹲下身,将手机贴近地面缓缓移动——刹那间,森白的骨骼在微光中浮现:一根断裂的肋骨斜插在泥中,一只完整的手骨半埋于尘土;再往上,是一具倚靠着井壁端坐的骷髅,头颅微微低垂,空洞的眼窝直勾勾地“望”着他。
“鬼啊!!!”小刀子凄厉尖叫,整个人弹射而出,扑进萧文怀里,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腰,差点把他撞倒。
“你他妈下去!”萧文猝不及防,本能一个反手甩动,直接将小刀子扔在地上。他自己也被吓得够呛,心脏狂跳不止,嘴里骂道:“神经病!那是死人骨头!”
小刀子瘫坐在地,脸色惨白如纸,牙齿咯咯作响,背靠着井壁缩成一团,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枯叶。他从小怕鬼,别说真人骨架,就连恐怖片都不敢看,如今亲眼目睹这等阴森场景,几乎魂飞魄散。
萧文强压心悸,再次举起手机仔细勘查。骷髅全身衣物早已腐烂,仅剩几缕发黑的布条挂在骨节之间,隐约可见曾是一件浅色连衣裙。从骨盆结构和颅骨轮廓判断,应为女性。头骨完好;颈部颈椎错位,结合法医常识推测,极可能是被人从背后锁喉掐死,再抛尸于此。
“至少死了六七年了……”萧文喃喃自语。他伸手轻轻碰了下肩胛骨,碎渣簌簌掉落,说明白骨化已极为彻底。
正当萧文思索之际,地面上传来焦急呼喊:“萧文……萧文……你在哪儿?!”是赵岚的声音!
紧接着,唐岳低沉的嗓音响起:“老萧!我们来了!回应一下!”
“在这儿!别喊了!”萧文大声回应,随即叼起手机下半截,借着微弱光芒看清扶梯位置,开始攀爬。每踩一级,铁梯便发出吱呀声响,仿佛整座枯井都在呻吟。
小刀子战战兢兢跟上,手脚并用,几次打滑,全靠萧文回头拽了一把才没滚下去。
“老萧……后院!快!在后院!”唐岳听到回应,立即带队冲向后院。
片刻后,萧文用力推开井口铁板一条缝隙:“这儿……老唐,快来……”嘴里含着手机,说话含糊不清。
唐岳手持狼眼手电,强光一扫便发现了他。“快!把铁板掀开!”他一声令下,几名警察合力将沉重铁盖挪开。
赵岚第一时间伸手将萧文拉上来。她满脸担忧,上下打量着他:“没受伤吧?吓死我了!”
“死不了。”萧文摆摆手,走到井边一块干净地方坐下,贪婪地大口呼吸新鲜空气。井底那股气味儿几乎让他窒息,此刻清冷夜风吹拂面颊,竟有种重生般的畅快。
“真没事?”赵岚蹲在萧文身边,眼神关切。
“没事。”萧文闭目摇头,深深吐纳,仿佛要把肺里的浊气全部排尽。
这时,唐岳一把拎起刚爬出井的小刀子,一脸狐疑:“这小子谁啊?怎么跟着你?”
“别让他跑了。”萧文睁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就是他,带路找的刁哥老宅。”
“铐上!”唐岳毫不迟疑,挥手示意下属执行。小刀子当场崩溃,跪地求饶:“警官我错了!别抓我行吗!”可惜,没人理会他的哭诉。
唐岳转向萧文:“到底怎么回事?你怎么会跑到这种破地方来?”
萧文缓了好一会儿,气息平稳下来,才低声说:“细节回头再说。先处理井底那具尸体——女的,被谋杀后藏尸,至少六年以上。”
唐岳瞳孔一缩,当即安排两名警员下井查看尸骨,并紧急联系法医刘长明到场。
众人闻言皆神色凝重。
深夜了,法医刘长明风风火火的赶到龙河桥城中村四十六号,现场检验那具白骨。萧文和赵岚在一旁看着,各自述说在四海赌场分开以后的经过。原来,赵岚在四海赌场二楼转了一圈,没发现刁哥踪迹,便四处打听小刀子,结果真有好心的赌徒告诉她,小刀子在一楼呢。赵岚匆忙下楼,刚好碰上了段龙、段虎带人去追萧文和小刀子。赵岚预感不妙,连忙追了出去,却还是晚了一步。情急之下,赵岚钻进一辆出租车在老城区乱转,并给萧文打电话,可手机这节骨眼儿没电了。赵岚差点急死,不过,赵岚很聪明,她带着几万块现金,直接把出租车司机的手机买了,再装上自己的手机卡,刚好收到萧文发来的一条信息,于是报警联系唐岳,及时赶到龙桥河城中村,替萧文解了围。
萧文颇为钦佩赵岚的机智,点头赞赏着说:“还是你厉害,能想到买出租车司机的手机这么馊的主意!你牛!”
“滚,少挤兑我!”赵岚翻了翻白眼,听出来萧文在取笑她呢。
这时,唐岳又过来了,唉声叹气的说:“这叫什么事儿啊,老萧你说你是不是妖精变的,这死者被藏的那么深都能让你发现了!”
唐岳犯愁了,碎尸案还在查尸源呢,这又冒出个无名白骨案,死者明显是被人谋杀,然后藏尸井底!
“法医说什么了?”萧文忍不住问唐岳。
“死者为女性,年龄无法确定,死亡时间约七到九年。致命伤在颈椎断裂,符合被人从背后扼颈致死后抛尸特征。”唐岳愁的直摇头摆手,语气无奈至极。但正如他所说,白骨化严重的尸骨,法医见了也会头疼,能推断出个大概已经不错了。
“对了,这谁的房子?有没有主人?”唐岳灵机一动,想到了关键之处。他到现在都没弄清楚这座龙桥河城中村四十六号是谁的家,只觉得这四十六号很熟悉。
“你什么记性,白天我让你帮忙查那个人,刁哥,不记得了?”萧文直言不讳,这种事没必要隐瞒。
“想起来了……”唐岳幡然醒悟,用力拍了下脑袋,“怪不得对这地方有点印象……不是……那个刁哥你找着没?”
“刚有点线索!那小子哪去了?”萧文开始环顾周围,寻找小刀子。
“前院呢!走,过去看看!”唐岳转身奔前院走去,萧文和赵岚紧随其后。
此时,小刀子在前院蹲地上,戴着手铐,死的心都有,两名警察在旁边站着负责看守,小刀子想跑也没得跑。
“说,这房子的主人刁哥在哪儿?”唐岳急匆匆走来,伸出大手揪住了小刀子衣领,又把他提溜起来了。
“我也不知道……”小刀子咧嘴大哭,很委屈似的。
“老唐,带他进屋问话!”萧文冷声一喊,然后和赵岚迈步进了房门,这房门早已大开,屋内被翻的乱七八糟,卧室的床被,衣柜里的衣服,厨房的锅碗瓢盆满地都是,而且,这屋子常年不通风,有一股子发霉的味道,难闻的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