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如金箔般倾泻在城市上空,将整座海港城镀上一层浮华而冷漠的光晕。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目的白光,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如同金属河流,永不停歇地奔涌向前。城市的脉搏在喧嚣中跳动,而在这繁华之上,却藏着一处静得近乎窒息的空间——黑玫瑰酒吧顶层会客室,空气仿佛凝固,只余下红酒在杯中轻轻晃动的声音。
于曼丽坐在宽大的丝绒沙发上,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长裙勾勒出她冷艳的轮廓。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水晶酒杯的边缘,唇角微扬,眼神却像冰封的湖面,深不见底。窗外是白昼的喧嚣,窗内却是黑夜般的沉寂。
萧文站在她斜对面,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与倔强。他刚进门时还想调侃几句,可话一出口就被于曼丽冷冷截断。两句话没说完,火药味就弥漫开来。只因,他骂她长舌妇,她要把他阉了!
“你能不能矜持点,淑女点,温柔点?有点女人味儿!”萧文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夹杂着无奈和一丝藏不住的焦躁,“别总这么霸道,你是富婆,不是泼妇!”
于曼丽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他的脸,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不能。”
两个字,干脆利落,掷地有声。
萧文怔了一下,随即苦笑摇头。他知道,眼前这个女人从不会低头,哪怕面对整个世界的压力,她也只会挺直脊背,迎头而上。他曾以为自己了解她,可每一次靠近,却发现她像一座不断下沉的岛屿,越看越深,越近越远。
“那你把我阉了吧。”萧文耸了耸肩,语气忽然变得轻佻,“咱俩的口头婚约就算彻底作废了,我也尝尝当太监是什么滋味儿。以后我就是海港城唯一的大太监,再也不用考虑娶老婆的事儿了。”
于曼丽翻了个白眼,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你是来找我扯闲篇的?”
“不是。”萧文收起玩笑神色,神情骤然严肃,“问题是我想说正事儿,你不让我说啊!”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要把压在胸口多年的石头一口吐出来。那件事,像一根锈迹斑斑的铁钉,扎在他心里最深处,拔不出来,也化不掉。
“这事和冷薇有关。”萧文的声音低沉得几乎被风吹散,“有人告诉我,冷薇当年自杀……并非那么简单。”
于曼丽的手指猛地一顿,酒杯微微一晃,一滴红酒顺着杯壁滑落,在地毯上洇开一朵暗红的小花,宛如血痕。
“我知道……”于曼丽声音很低,嗓音有些沙哑,“冷青那晚说过了……”说着,她闭了闭眼,睫毛轻颤,仿佛又看见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曾经穿着蓝白校服,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低头认真写字。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干净得像一幅画。十几年前,她们是同窗姐妹。冷薇成绩优异,笑容干净,像春日里第一缕阳光。她们曾一起在操场边吃冰棍,躲在图书馆看漫画,偷偷讨论哪个男生好看。那时的她们,以为未来会像课本里的故事一样美好。
可命运偏偏喜欢撕碎童话,十年前的某一天,一切都变了。
即便如今仇已报了一半,可那个死结依旧横亘在于曼丽心头,日夜折磨,无法释怀。
萧文看着于曼丽痛苦的表情,心口也跟着揪紧。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把真相说了出来:“刁哥和三巨头常年混在一起,冷薇那天去找你,恰巧……他们聚在刁哥家里喝酒。”他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曹大康贪婪好色,见了冷薇……色从心起,怂恿刁哥一起……”话至此处,他说不下去了。
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于曼丽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她似乎看到了当年那一幕——昏暗的房间,撕碎的校服,少女无助的哭泣……
“他们……把冷薇……”于曼丽的声音颤抖得几乎不成调。这个真相与当年所见出入太大,于曼丽一直以为是养父刁哥自己干的,没想到三巨头那天也在,可冷薇却没告诉她究竟有几个人。不过,当时冷薇几近崩溃,除了哭还是哭,后来到了警察局也不曾多说半个字,还是她替冷薇做的笔录。
“嗯。”萧文沉重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痛恨与悲悯,“还有更可恨的,曹大康当天带了一个叫张小毛的人在身边,这个张小毛比其他人更该死——他是艾滋病患者,刚被传染不久,也参与了侵犯。由于地位最低,应该是最后一个……冷薇被传染了艾滋病。”他说到这里,声音几乎哽咽:“那几头畜生却侥幸逃过一劫!这回你应该知道,冷薇为什么会精神崩溃,跳楼自杀了!”话音落下,整个房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风穿过敞开的落地窗,吹动窗帘,发出轻微的猎猎声,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于曼丽浑身剧烈颤抖,泪水无声滑落。她猛地站起身,举起手中的酒杯,用尽全身力气砸向地面——
“啪!”
清脆的碎裂声炸响,玻璃碎片四溅,红酒如血般泼洒而出,染红了雪白的地毯。她站在原地,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也不觉痛。
“畜生……这几个畜生……畜生!”于曼丽嘶吼着,声音破碎不堪,眼泪汹涌而下。
萧文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劝慰,也没有靠近。他知道,这一刻的愤怒与悲痛,必须由她自己承受。
良久,萧文才缓缓开口:“我要抓韩四,绑了他,落实一份口供,把三巨头送上王法大堂。但我需要你帮忙。”
于曼丽闭上眼,几滴泪珠滚落。她在挣扎,在理智与仇恨之间摇摆。龙王叔再三告诫她不要再查冷薇的死因,她若出手,势必掀起老城区与新城区黑道之间的腥风血雨。
“干爹……不会同意的!”于曼丽声音颤抖,却坚定。
“真不管?”萧文心凉半截。
“怎么管?一旦坏了规矩打起来,后果不堪设想。”于曼丽低头揉着太阳穴,疲惫写满整张脸。
萧文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得苦涩而决绝:“蝴蝶杀手也告诫我不要再查下去,否则后果自负。但我现在什么都不缺,就想不留遗憾地活一次,哪怕粉身碎骨,也死而无憾!冷薇……不能白死!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他起身,一步步走向门口。
“于曼丽,你不帮忙就算了,我不怪你。以后有需要……大可找我,因为我还欠你一条命。走了,保重。”说着,萧文手搭上门把,却又停下,背对着她,声音低沉:“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蝴蝶杀手说,冷薇没死。我不知道真假。可她又说,她就是冷薇……我一百个不信,不知道你信不信。要是她真的还活着,你有勇气面对吗?”
于曼丽猛然睁眼,瞳孔剧烈收缩,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下一秒,门被推开,萧文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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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豪宅花园,太阳逐渐偏西,天边燃起一片橘红色的云霞。
萧文独自走在公园小径上,脚步沉重。几天前,他还和于曼丽在这里稀里糊涂地订下“口头婚约”,然后一同前往老城区警察局认领穆海棠的遗骨,归途中遭遇三巨头围追堵截,险象环生,幸得唐凤出手相助,才得以脱身。
那时的他们,生死与共,患难之中竟生出几分默契与温情。如今回想,竟有些恍如隔世。
“老萧……”
熟悉的声音传来,唐岳小跑着赶来,脸上伤痕累累,右眼虽已消肿,左脸仍结着厚厚的痂,鼻音却恢复了正常。
“你怎么又来了……”萧文皱眉,心里烦得很。抓韩四的计划万事俱备,只差于曼丽点头,可她却拒绝了。他正愁如何收场,唐岳偏偏这时候出现。
“废话,我能不来吗?”唐岳一屁股坐在花坛边上,激动地说,“机会就在眼前!韩四这鳖孙今儿亲自带人外出了,大清早开三四辆豪车去了黄鹤湖风景区,你猜他干嘛去了?”
“拉屎,还是撒尿?”萧文没好气地问。
“滚蛋!他是去逼债的!”唐岳压低声音,“有个建材商人叫徐义成,外号成子哥,欠了他八百多万赌债,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今天被韩四堵门暴打,牙都打掉了四十多颗!”
“歇菜吧,人总共才28颗牙。”萧文冷笑。
“反正是吐了一地牙,没有四十颗也有五六十颗……”唐岳越说越离谱。
“你识数不?他是畜生吗,有那么多牙!重点!说重点!”萧文哭笑不得,一把推搡唐岳肩膀,差点把他掀下花坛。
“这不说重点了吗,韩四带人走以后,我特地露个面,劝徐义成把牙镶上,要不就得饿死……”唐岳越说越离谱,话题扯远了。
“你说重点,我他妈又不是镶牙的,再跟我说这些屁话,我把你牙全拔了!”萧文气的半死。
“别生气嘛,我逗你呢。”唐岳咧嘴一笑,“看你这垂头丧气的熊样儿,八成是于曼丽那泼妇没屌你吧?”
“滚!少在我面前提她!”萧文怒喝,“以后我和她各走各的,划清界限了!也挺好,我们俩八字不合,搅合在一起早晚出事,不是她克死我,就是我克死她!”说着,仰躺在花坛边沿,双手撑地,任阳光洒在脸上。暖意融融,可心却冷得像冬夜。
“那咱们还抓不抓韩四?”唐岳紧张地问。
“抓!”萧文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让我再想想。没了于曼丽帮忙,咱们压力倍增,很容易失手。”
“抓紧时间!徐义成说了,韩四明天还要去逼债!”唐岳兴奋起来,“黄鹤湖那地方偏,离百乐门远,韩四最多带百十来人,咱们想办法引走这群人,我自己就能把韩四摆平!他瘦得跟猴似的,我能捏死他信不!”
“别吹了,你那几把刷子有毛吗?”萧文嗤笑,“抓韩四容易,关键是该怎么把那群狗腿子引走。我觉得……该扔个肉骨头。”
“肉骨头?”唐岳愣住。
“你就是那根肉骨头!”萧文盯着他,眼神戏谑。
“让我当鱼饵?!”唐岳傻眼,“老萧你真看得起我!到时候我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你怕什么?你是警察,他们顶多圈儿踢你一顿解恨,未必敢把你怎么样。”萧文憋着笑。
“滚蛋!那群疯狗怕过谁?踢死我了,不他妈白死了!”唐岳怂了,不是怕死,是怕死得毫无价值,死的太窝囊。
萧文正要说话,忽然眼前一暗——一道修长的身影挡住了阳光。
风起,裙摆轻扬。
那人转身走了几步,背对着他,高冷孤傲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淡淡的香水味随风飘来,清冽中带着一丝幽香,令人神魂微荡。
不是于曼丽,又是谁?
“你怎么来了?”萧文坐直身子,惊讶不已。
“于曼丽……”唐岳也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
“萧文……聊聊。”于曼丽语气淡漠,听不出情绪。
萧文沉默片刻,慢悠悠起身,漫不经心地走过去:“聊啥?咱俩还有聊的必要吗?”
“萧文,你不要用这个态度跟我说话。”于曼丽猛地转身,目光凌厉如刀。
“我就这个态度。”萧文挠头,“说实话,我真的对你感到失望。于公于私,你都不对。你口口声声说冷薇是你最要好的姐妹,可你为她做过什么?找刁哥?呵呵,一半理由也是为了你自己。”
“对!我是什么都没做过!”于曼丽眼眶泛红,声音颤抖,“可你有没有站在我的位置想过?我的处境同样艰难!你以为我不想做吗?”
萧文伸手,轻轻扒拉她肩膀一下,“请让让!”然后,迈步站到她刚才站的位置,抬头望天。
于曼丽气糊涂了,怒声问:“干嘛?”
萧文回答:“不干嘛。你说让我站在你的位置替你想一想,我就站过来了。”
“你滚!”于曼丽抬手狠狠打了他肩膀一巴掌,眼泪瞬间决堤,哭得梨花带雨,似有无尽的委屈再用哭声发泄。
萧文最怕女人哭,连忙软了语气:“行了,哭那么伤心给谁看呢,我又没把你睡了。”
“滚,离我远点……”她抽泣着抹泪。
“那你说,聊什么?求和?还是有别的事?”萧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你和冷薇素不相识,为什么执意这么做?”于曼丽止住哭泣,似在明知故问。
“不为什么。”萧文笑了笑,“但我的偶像说过,能力越大,责任越大。我承认我能力有限,可我就想做一次我的偶像,哪怕以卵击石,也要勇往直前。否则,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谁是你偶像?”
“蜘蛛侠。”萧文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于曼丽差点笑了,没想到萧文还是漫威迷!
“老萧……”唐岳凑过来揭短,“你不是说西门庆才是你偶像吗?”
“滚远点!”萧文怒骂。
于曼丽望着他,眼中泪光未干,却多了几分柔和,“萧文,你幼稚。”她轻声道,“不过……我喜欢心怀正义的人。”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说吧,要我做什么?干爹不让我管,是怕我动用黑道势力挑起争端。我……准备违抗他一次。但别指望我用黑道力量帮你,根本办不到。不过……我会动用个人的力量!”
萧文心头一震。
“行,有这份心就好。”他郑重道,“我需要你……”
“等等。”于曼丽抬手打断,“先答应我两个条件。”
萧文差点翻白眼:“趁火打劫是吧?”
“第一,事成之后,我要亲手崩了韩四!第二,干爹知道我们有个口头婚约,他想见你。”
萧文怔住,半晌才说:“再议吧……”他苦笑,“只要抓了韩四,我至少不会拒绝。但你现在得准备人手,在两城区交界处替我拖住三巨头的追兵。我会用假韩四做筹码,真韩四那边我负责逼供——这货肯定是块硬骨头,必须上点手段!”萧文把话说明白了,心里却七上八下,于曼丽不准备动用黑道力量,那她的个人力量能有多大?真能抵得住三巨头的追兵吗?光是一个黄金山恐怕就够她喝一壶的。
“我懂了。”于曼丽点头,忽然眼神一凛,“但我还要一个人压阵。”
“谁?”萧文问。
于曼丽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方的晚霞,唇角微动,仿佛在默念一个名字。
风再次吹起她的长发,那抹孤绝的身影,宛如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只为那一场迟来的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