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还有道黑影尾随而去。
两匹马相距几里地,
都朝着东北方向。
西栅栏距离万芳谷不太远,斜对角。
所谓的西栅栏,
就像是牛棚马圈一样,四周用木头围城,外面堆上茅草,顶上覆盖着巨大的油毡。
夜风凛冽,
油毡布哗啦啦作响,里面本来就很冷,
更平添三分寒意。
这里属于女真腹地,防卫很薄弱,
栅栏外面有个小帐篷,里面亮起微弱的灯,
有两个步卒值守。
栅栏里面,还有个单独的小帐,
住着老头老太夫妇俩,还带了个孙女,负责给俘虏做饭,打扫院子,
靠此挣点辛苦钱谋生。
乌鸦山抓来的百姓就关在里面,双手绑缚,有的人两只脚也被链条锁起来,
没有自由。
只要没被主家领走,就只能忍饥挨饿,
饱受囚禁之苦。
距此半里外,
黑影跳下来,拴好马,悄无声息靠近了西栅栏。
正门的出口是小帐篷,里面亮着灯,
值守的人就在旁边,
黑影只能绕到背后,走进坡下的土沟里。
小心翼翼,到了栅栏外,先丢了两颗小石头,
确信里面没有看门狗,也没有军卒,
才悄悄摸到栅栏边上。
好在他的刀乃极北之地出产,用上乘寒铁所铸,极为锋利。
他削掉两根挡路的木桩,
钻了进去。
隔着豁口,扫视过后,他傻眼了。
白天的货车上有上百人,而眼前只剩下不到二十人,
清一色都是男子。
妇女们看来很抢手,估计白天就被分得一干二净。
他仔细打量,
光线很微弱,看不清楚要救的人还在不在。
他只顾端详俘虏的脑袋,却未曾留心下面。
冷不防,
“呜呜”两声,从里面小帐篷的方向,窜出来一条小狗,
等到反应过来,已经咬住了他的小腿。
幸好天气寒冷,
裤子穿得厚,
小狗力道不够,没伤到皮肉。
他迅速挥刀,将它断为两截。
狗叫了两声就丢了狗命,门外的值守并未听到。
可是,
却惊动了狗主人!
只见小帐篷里突然亮起灯,摸摸索索有了响动。
“云秋,我是魏三。”
说巧也巧,
就在南云秋前面三五步远,锁着的就是魏三。
魏三耳聪目明,心思活泛,
求生欲望极强。
白天被领走那么多人,他吓得半死,生怕小命葬送在女真,暗地里不知祈祷多少次。
阿弥陀佛,
无量天尊,
天灵灵地灵灵,
所有门派的咒语,他都念了个遍,希望哪家神祗大慈大悲,救他出苦海。
当然,
最大的神祗还是南云秋!
天黑之后,他就在苦苦等待,要不然,
明天自己肯定也被领走,
做牛做马,像畜牲那样。
他太了解南云秋了,心地善良,好糊弄,容易上当受骗。
南云秋绝不会见死不救。
南云秋救他的次数太多,久而久之,他养成了习惯,形成了依赖。
只要他出事,
有危险,
南云秋就会从天而降来搭救他。
要不然,
他们怎么会在湍急的黄河浪涛中相遇,南云秋怎么会帮他还清那么多的赌债?
而且,
凭着追踪南云秋的功劳,识破长刀会的落脚点,他得到韩薪的厚待,
摇身一变,
居然成为了准捕快,堂而皇之的吃上皇粮,
继续在乌鸦山查找长刀会的下落。
他的一切,
都拜南云秋所赐,
南云秋就是他生命中的贵人!
魏三心目中,
所谓的贵人就是:
我害你可以,但你不能计较,不能埋怨,
还要不停的帮我。
果然,他等来了南云秋,也越发相信,南云秋就是他的贵人。
这辈子,
他吃定南云秋了!
用恬不知耻来形容魏三,还是太轻了点。
他几次险些害死南云秋,却从不放在心上,
相反,
他认为理所应当。
不然的话,在他最困厄之时,南云秋怎么又来到他面前?
这就是命!
殊不知,
南云秋今晚冒险前来,并不是为了救他,而是为了搭救阿牛师徒。
魏三孤芳自赏,想多了。
“快把我放了,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们,然后咱们再逃走。”
南云秋既然看到了他,当然不会无动于衷,
毕竟,
魏三的罪状,还没有确认。
于是割开了绳索,魏三活动活动手腕,刚想寒暄两句,
只见帐篷里,老汉撑着拐杖走出来,
左右看看。
两个人赶紧坐在地上,魏三压低声音说道:
“现在还不能走,
老东西发现了,肯定会叫喊。
若是被值守的听见,咱们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女真地界。
所以,
必须让他们闭嘴。”
“那怎么办?”
“你稍等,我去去就来。”
魏三脸色阴沉,弓起腰,悄悄朝里边的帐篷走去。
南云秋小声叮嘱:
“他们只是讨口饭吃的老人,不必为难他们,实在不行打昏即可,要是弄出人命,那就不好收场了。”
“你放心吧,我魏三踩死只蚂蚁都觉得有罪过,杀人,是断然不敢的。”
“哎,等等,阿牛人在哪?”
“哪个阿牛?”
“就是,就是,反正是个孩子,和他师傅在一起。他师傅是个古稀老人,我昨儿个看见他们的。”
魏三思索片刻,
脑海里明明浮现出那对祖孙俩的模样,
却摇摇头:
“我不记得他们,不必找了,肯定已经被主家领走了。”
说完,
他抢过南云秋的短刃,猫着腰走了。
南云秋再次叮嘱道:
“不能杀人!”
魏三愤愤不平,心里很不是滋味,
原来南云秋不仅仅是来救他的,
还要救别人。
自己的贵人被别人分享,妒意油然而生。
他既恨那个阿牛,也恨他的贵人。
手持利刃,
他恶狠狠的冲进那扇小帐篷,趁人不备,噗噗两下,便杀害了两个眼花背驼的老人,
没有丝毫的犹豫。
仿佛杀的不是人,而是鸡狗。
擦擦刀上的血,扭头便走。
恰恰,
余光瞥见了里面的床铺上,躺了个小女孩。
小女孩约莫十来岁,
长得很清秀,鹅蛋般的面庞,很白皙,两道眉毛如柳叶,眼窝挺深。
此刻睡得香甜,全然不知爷爷奶奶遇害,
也浑然不觉,
床边站着的不仅仅是凶手,还是畜牲!
魏三神魂颠倒,挪不动脚步。
此刻,
他眼前是这个小女孩,脑海里浮现的,
却是幼蓉姑娘的姣好面容。
以前只有色心,没有色胆,
后来,
他穿了官衣,吃上皇粮,干了不少伤天害理之事,
这点算什么?
放下刀,他热血沸腾,饿鹰扑食,压在小女孩身上,
恣意贪婪……
魏三的兽行,南云秋蒙在鼓里,
他心里只有阿牛。
在昏暗的灯光里摸索,急切地想找到目标,
他生怕善良纯真的阿牛也被分走了。
夜,寂静无声,
很多人还在酣睡中,根本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
“是找阿牛吗,他在这里。”
苍老的声音响起,声调不高却异常雄浑有力。
是老铁匠!
南云秋很激动,老铁匠果然不是寻常人。
别人都在熟睡,
他却异常警惕。
不仅感觉到有人潜入进来,更能判断出来人是谁,要救谁。
就冲这个,
老铁匠身上的故事,估计不比黎九公少。
“老人家,你还好吗?”
“暂时还好。阿牛,快醒醒。”
阿牛很滋润,睡在老铁匠的腿上。
南云秋挥刀斩断阿牛的绳索,老铁匠连忙把阿牛叫醒。
阿牛真是个孩子,
此刻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对着南云秋不停的道谢。
南云秋有些恍惚:
老铁匠手上的绳索怎么没了?
他不记得刚才替老铁匠解开过绳索。
奇怪!
想救的人都救了,可剩下的人怎么办?
他们也很可怜,
难道眼睁睁看见了不管?
老铁匠知道他在为难,劝道:
“救,不如不救。
除非天亮前能把他们送到大楚境内,否则再被抓住,连做苦力的机会都没有,
统统会没命的,
女真人对待逃跑的俘虏,从来不手软。”
这番话不是没道理。
他刚才看见过,栅栏外没有马车,只有两匹马,
这些人靠徒步,
不可能在天亮前逃出女真。
他很纠结,
也很郁闷。
此时,小帐篷内传来隐隐约约的尖叫声,接着又很沉闷,好像是被捂住了嘴巴。
南云秋心想,
魏三那家伙千万不要干蠢事。
“小伙子,那个人不是善类,不知你为何要救他?”
老铁匠很少说话,但眼光很毒,和黎九公的判断无二。
阿牛也说道:
“我认识他,他叫魏三,和兰陵的那些捕快成日厮混,吃拿卡要,盘剥矿工,百姓们恨透他了。
你救他,
肯定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吧?”
南云秋咧嘴苦笑,显得很尴尬,很无奈,
也很委屈。
哪有不得已的原因,无非就是被那场所谓的缘分左右!
若不是魏三恰恰砸醒他,
他也就错过魏公渡,见不着黎九公,学不来本事,
报不了大仇。
看来,他必须要和魏三分道扬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