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北门下,
铁骑营的侍卫威风凛凛,立于城门两侧,盘查入城之人。
望京府的门卒在城内巡查,见一老一少两个庄稼汉东张西望,形迹可疑,便拦住问话:
“站住,你俩是干什么的?”
“回官爷,小老儿是济县人,进京告御状,他是我侄子,陪我一起来的。”
“告御状?所告何人?”
“状告河防大营大将军白世仁滥杀无辜,荼毒百姓,恳请朝廷为我们作主。”
门卒再次检查了路引凭证,便放他们俩入城。
巧了,
正好被旁边铁骑营的一个侍卫听到,立马交代另外的同伍赶紧去报告信王,
而他则偷偷跟在告状人后面。
侍卫很聪明,知道信王和白世仁常有来往,关系应该不错,当然不会错过讨好主子的机会。
信王终究是天潢贵胄,从王府来看,就能管窥蠡测。
占地甚广,金碧辉煌,其建造,按照最高规制,
其位置,处于黄金地段,就在闹中取静的内城东边大街旁,大街名字也取得好,
叫青云大街。
王府的主人信王爷翘起二郎腿,正美美的躺在太师椅上。
呷上口参茶,漱漱口,
然后连同胸腹中的浊气全吐出来,旁边的俏丫鬟则及时上前,拿香帕为他擦拭。
管事太监阿忠旁边伺候,手里还拿了封密信。
是白世仁派人送来的,信上叙述了此次两国冲突的经过。
当然,
还有诸多对信王的溢美之辞,比如洞察世事,深谋远虑,运筹帷幄,令人叹为观止之类。
阿忠看完,把信撕得粉碎,
言道:
“依奴才看,陛下应该知难而退,不会再去女真巡视了。”
信王也很得意:
“白世仁此次不负重托,深谙我意,不枉我栽培他一场。
皇兄再糊涂,
还不至于跑到敌国去找不自在。
现在看来,
咱们高估了阿其那,这么容易就中计了。”
“不过王爷也应以此为鉴,收敛机锋,适当隐忍,不能再逼迫陛下出险招。
须知,
不到最后时刻,绝不可麻痹大意。”
“你这狗才,当初让我高调的也是你,现而今又让我低调。我就不信了,皇兄还有别的选择吗?”
“奴才知错,是奴才操之过急了。”
阿忠低头忏悔。
其实,当初高调也没错,
那时文帝非常懦弱,甚至有点昏庸,就需要信王强势出场,镇住局面。
而今,
文帝随着年纪增长,不见糊涂,反倒比以前睿智了,知道适时打压信王,收回权柄了,
要巡视女真就是明显的信号。
所以,
他要劝信王低调,这叫因势而变,是聪明的选择。
阿忠侍奉信王多年,可以说,是看着信王长大的,
主仆情深,
他愿意为信王殚精竭虑,鞠躬尽瘁,背负所有的负累,承担所有的罪责。
主仆俩有个共同的心愿,和贞妃恰恰相反。
那就是:
皇帝永远生不出儿子,
为此,
他们干下了许多不可告人的勾当,比如收买了御医,拉拢了太监。
可以说,
皇帝身边,到处是信王的眼线,文帝的言行举止,常常在第一时间就能传到信王府。
可惜,
文帝还蒙在鼓里,认为弟弟只是有专权的野心,
谁成想,
信王之恶,粉身碎骨都不足以赎其罪!
“王爷,奴才听说多年前,陛下曾将一名宫女秘密送出宫,不知可有此事?”
“的确有此事。
那时皇兄已经是太子了,
先帝龙体不是太好,人老了,也时常发脾气,对太子并不是太满意,还经常找他的茬儿。
那时候还没有太子妃,
所以他看中了那个宫女,偷偷好上了。
后来,
先帝为他选了太子妃,就是现在的英皇后。
英皇后很泼辣,当然不会容忍有宫女和她争宠,所以在迎娶太子妃的前夕,他出宫到清云观进香,
随后,
那名宫女就不见了。”
多年前的往事了,信王记忆犹新。
阿忠又问:“哦,王爷可知那宫女去往何处?”
“没人知道。
有人说是因为没有被立为太子妃,宫女心生恨意。
还有人说,
那名宫女命不好,和太子五行相克,是被遣送出去的。
谁知流落何处,被灭口了也有可能。
咦,
都过去十多年了,你提她干什么?”
“奴才可是听宫里的老人说过,
那名宫女怀有身孕,是被陛下悄悄送出宫的,而且还派人专门照料。
奴才担心,
要是那样的话,陛下很有可能育有子嗣。
也就是说,
除了王爷,他还有别的选择。”
“哦,你是说,陛下留有后手?”
信王大惊失色,
继而又摇摇头。
“不可能,要是真的有皇子,为何不养在宫里?宫里有御医,条件又好,养在民间万一要是出点事怎么办?”
“那倒也是。”
阿忠也觉得不大可能。
文帝至今没有诞下皇子,其实背后大有深意。
阿忠当然知道背后的黑手是谁,
不过,黑手的出现是在文帝登基之后。
登基之前,在做皇子和太子时,
文帝精力充沛,身体很正常,经常传出有宫女怀孕的消息,根本没有必要瞒天过海,悄悄把孕妇送出宫。
而且,
那时候还没有暗中做手脚的人,用不着防范。
所以,
关于那名宫女之事,或许是子虚乌有。
除非文帝开了天眼,有先见之明,预料到将来会有人对他的子嗣下毒手。
或者说,
文帝身为太子时,就察觉身边有居心叵测之人。
主仆俩猜的对,
文帝登基前,精力旺盛,那个方面很正常。
也猜的不对,
那名宫女确实流落到民间,确实怀有身孕,而且文帝在当太子之前,同样也和别的女子风流快活过。
可,物是人非,
十多年过去,那些人,生死不明,
那些事,湮没无踪,
甚至连文帝本人,
也忘的一干二净了。
“你呀,就是想得太多,哪有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情?等会派人去知会梅礼,看看皇兄得知边境冲突后,改变主意了没?”
“奴才这就去。”
阿忠刚走出院子,迎面碰见侍卫急匆匆的跑进来,和他耳语几句,
阿忠面有忧色,返身去找信王。
“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两军交战,殃及百姓的家园田地正常不过。白世仁也真是的,赔点钱不就行了嘛。”
信王听完百姓进京告状,很不以为然。
阿忠却肃然道:
“王爷,寻常百姓有几个敢告御状的?
您别忘了,
岳家镇就在济县,奴才担心是他们。”
信王闻言也跳了起来,急忙问道:
“那两人姓什么,叫什么,可是岳家镇人氏?”
“这个,属下倒没细问,不过,看他们的打扮像是庄稼汉,应该没多大来头。”
“混账,等你们看出蹊跷,黄花菜都凉了。
你们这些饭桶,心不在焉,办事马虎,
要你们有何用?”
侍卫心里那个委屈,心想,
真是不该多这个嘴,辛辛苦苦跑过来邀功,不仅无功还被训斥一顿。
阿忠赶紧提醒:
“如果不出所料,那俩肯定去御史台了,咱们赶紧派人截住他们。
要真是岳家镇的遗民,绝不能让他们开口,
否则,
牵出白世仁挑起战端的真相,就把王爷您也连累了。”
“对对对,岳家镇的来历,陛下是知道的。来人!”
王府侍卫头目展二答道:
“属下在。”
“火速前往御史台截住那两人,秘密查清他们的底细,真要是那样的话就宰了。记住,手脚干净点,不能留下任何线索。”
“王爷请放心,属下让江湖上的人去做。”
“好,去吧。”
展二来王府时间不长,但办事牢靠,为人忠厚,信王还是很放心的。
此刻,
就剩下主仆二人,同时望着那摊撕碎的信,摇头叹息。
信上,
白世仁绝口不提岳家镇滥杀无辜的事情,而是大书特书两军是如何酣战,
局势是如何僵持胶,
官兵是如何英勇顽强不惧牺牲,
女真人是如何丢盔弃甲狼狈逃窜。
对这封信的真实性,以及白世仁的可靠性,他们皱起了眉头。
御极殿里,
文帝同样皱紧眉头。
春公公旁边小心伺候,梅礼在念白世仁八百里加急呈送的奏折。
没等念完,
文帝就勃然大怒:
“无故犯我边境,屠戮我大楚子民,阿其那是要造反吗?”
梅礼附和道:
“若非白大将军早有防范,调兵遣将有方,真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要死在女真铁蹄之下。
陛下,
大楚立国以来,还从未发生过此等惨绝人寰之事,
一定要追究女真的责任。”
春公公也帮腔:
“陛下,女真人和朝廷向来是面和心不和,他们臣服大楚,其实并非其本意,
奴才还听说,
阿其那父子得陇望蜀,一直对我河北二郡虎视眈眈,不得不防啊。”
闻言,
文帝越发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