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血月之誓
地宫中,凯瑟琳那恶毒的精神烙印被彻底斩断后,留下的并非胜利的狂喜,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尘埃落定的死寂。
达蒙·塞尔瓦托瘫在冰冷的药液石棺中,意识清晰得可怕,仿佛灵魂被剥离了所有伪装与杂质,赤裸地悬浮在绝对的黑暗里。
与过去决裂的宣言,如同斩断了拴住幽灵船的最后一根缆绳,他不再随波逐流,却也彻底置身于无边无垠、风暴暗藏的未知之海。
前方是瑟琳娜代表的、冰冷而真实的月光之路,身后是沉入永恒黑暗的、充满诱惑与腐朽的往昔。没有退路,唯有前行。
疲惫如潮水般淹没了他,但一种奇异的平静,却从这疲惫的深渊中滋生出来。不再有挣扎,不再有算计,不再有恐惧于“价值”的评估。
他做出了选择,承担了后果,灵魂反而从无尽的撕扯中获得了短暂的、近乎残酷的安宁。
他知道,事情并未结束。凯瑟琳的蛊惑被拒,只是斩断了来自过去的毒钩。
而他对瑟琳娜犯下的“错误”——那无意中的信息泄露,导致的风险提升——依然存在。
瑟琳娜那“永久性废弃处理程序”的宣判,依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于顶。逃避与狡辩已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对自我刚刚确立的“新生”的侮辱。
他必须去面对。不是去乞求原谅,不是去辩解初衷,而是去承担。
承担自己行为的一切后果,并以一种配得上他刚刚做出的抉择的方式,去定义他与瑟琳娜之间……未来的关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黑暗中唯一的星火,指引着他残破的身躯。
他挣扎着,用尽刚刚恢复的一丝气力,双臂支撑着石棺边缘,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从粘稠的银色药液中撑起。
每移动一寸肌肉,都牵扯着全身未愈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冷汗瞬间浸透了他残破的衣衫。
但他咬紧牙关,喉咙里没有泄出一丝呻吟,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死寂的地宫中回荡。
“噗通”一声,他几乎是摔出了石棺,重重跌落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面上。药液从他身上滴落,在身下汇聚成一滩粘稠的水渍。他趴伏在地,剧烈地喘息着,适应着脱离支撑后的虚弱和剧痛。
片刻后,他用手臂支撑起上半身,抬头,目光坚定地望向地宫深处,那个月光莲台的方向。
瑟琳娜依旧静坐其上,周身月华内敛,如同亘古不变的冰雕。
贝拉如同最忠诚的影卫,立在阴影中,冰蓝瞳孔带着毫不放松的警惕,注视着达蒙的一举一动。
达蒙没有开口乞求,也没有试图解释。他知道,任何语言在绝对的理性面前,都是苍白的。他需要的是行动,是一种超越语言、直指本质的表态。
他开始爬行。
用那双几乎失去知觉的腿蹬地,用唯一完好的右臂和残存的左臂断口处勉强支撑,拖着沉重如灌铅的身体,在冰冷粗糙的石板上,一寸一寸地,向着莲台的方向挪动。
石板的棱角磨破了他的膝盖和肘部,在地上拖出淡淡的血痕,混合着银色的药液,触目惊心。
每前进一寸,都需要耗费巨大的意志力对抗身体的崩溃和剧痛。这不是苦肉计,而是一种自我放逐式的、近乎仪式性的赎罪与明志。
他要用这具残躯的痛楚,来洗刷灵魂的污点,来表达一种语言无法形容的决绝。
贝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指尖月华流转,似乎随时准备阻止这看似不可理喻的行为。
但莲台上的瑟琳娜,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如同观察一个奇特的自然现象。
这段不足十丈的距离,对达蒙而言,漫长得如同穿越炼狱。
当他终于爬行到莲台之下,力竭地瘫倒在冰冷的石基旁时,整个人已如同从血水中捞出,气息微弱,意识都因剧痛和消耗而开始模糊。
但他强撑着,用右臂死死抵住地面,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将上半身撑起,最终,以一种卑微却绝不屈从的姿态,跪坐在了莲台前。
他抬起头,脸上混杂着血污、药液和汗水,蓝眼睛却异常明亮,如同暴风雨后洗过的寒星,直直地迎上瑟琳娜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没有闪躲,没有乞怜,只有一种坦荡的、将一切和盘托出的平静。
“月光女士。”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风箱,却异常清晰,在地宫中回荡。
瑟琳娜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在等待一份实验报告。
达蒙深吸一口气,这动作牵动了胸口的伤,让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出带着血丝的唾沫。
他毫不在意,用残破的袖子抹去嘴角的污迹,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
“我犯了一个错误。在应对凯瑟琳·皮尔斯的精神侵扰时,因情绪失控,导致关于塞尔瓦托墓穴防护节点的非加密信息,通过能量共鸣渠道泄露。此行为,增加了系统暴露风险。我……无可辩驳。”
他没有说“我不是故意的”,没有找任何借口。他承认了事实,承担了全部责任。
“此错误,源于我的情感模块缺陷,以及对自身能量联结控制力的不足。我……让您失望了。”他顿了顿,蓝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很快被更深的决然取代,
“我理解您的‘价值评估’与‘废弃程序’。我的行为,确实降低了我的存续价值。”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地宫中死寂无声,连贝拉都屏住了呼吸。
然后,达蒙做了一件让贝拉瞳孔骤缩、甚至让莲台上瑟琳娜那永恒平静的黑眸都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的举动。
他抬起了仅存的右手,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用尖锐的指甲,狠狠划向自己左胸心脏位置的皮肤!
“嗤——!”
皮开肉绽,暗红色的、带着微弱银光的吸血鬼之血,瞬间涌出!
但达蒙没有停止!他的手指深深刺入伤口,仿佛在掏挖着什么!
剧痛让他的身体剧烈颤抖,脸色瞬间死白,但他咬紧牙关,蓝眼睛死死盯着瑟琳娜,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虔诚的火焰!
几秒钟后,他猛地将手指抽出!指尖,捏着一颗还在微微搏动的、散发着浓郁生命本源气息的、暗红近黑的血核——那是高等吸血鬼力量与生命的核心精华,心源之血!
取出心源之血,对吸血鬼而言,是仅次于阳光和木桩的重创!意味着将最脆弱的生命核心,毫无保留地暴露出来!
达蒙的身形摇摇欲坠,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但他用尽最后的意志力支撑着,将那颗凝聚着他生命本源的心源之血,托在掌心,高高举起,呈向莲台上的瑟琳娜。
他的声音变得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超越生死的庄重:
“我,达蒙·塞尔瓦托,以此心源之血为媒介,立下血月之誓。”
他吟诵起古老而晦涩的、源自吸血鬼最原始契约的誓言符文,每一个音节都引动着地宫中的月光能量产生细微的共鸣:
“以永夜之名,以血月为证,以吾之生命本源为契……”
“自此刻起,吾之意志,即为汝之意志延伸;吾之利刃,永指汝之敌酋;吾之存亡,系于汝之意愿。”
“凡有背弃,心源崩解,血月厌弃,永世沉沦,万劫不复!”
誓言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他托在掌心的那颗心源之血,骤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血光与地宫中弥漫的月光相互交织,凝聚成一道复杂的、带着绝对约束力的古老契约符文,一闪而逝,烙印在了那颗心源之血的核心深处!
也同时,通过某种玄奥的联系,烙印在了达蒙的灵魂本源之上!
血誓,成!
这是吸血鬼所能立下的最庄重、最残酷、绝无挽回余地的绝对忠诚契约!一旦立下,永世受其束缚,念头一起,便会引动契约反噬,心源崩毁!
达蒙做完这一切,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托着心源之血的手臂无力垂下,身体向前栽倒,
但他依旧强撑着没有完全趴下,而是单膝跪地,低着头,将那颗代表着他生命和忠诚的心源之血,奉于瑟琳娜的莲台之前。
他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等待着最终的“审判”。是接受这份用生命立下的誓言,还是……执行“废弃程序”。
地宫中,时间仿佛凝固。
贝拉彻底震惊了,冰蓝瞳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她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存在,会立下如此决绝的誓言,尤其对象是……陛下。
而莲台之上,瑟琳娜,终于缓缓地、缓缓地低下了她一直平静俯视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长时间地,凝视着跪在台下、奉上心源之血的达蒙。
她那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永恒流转的数据星河,似乎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她看着他那残破不堪、却挺得笔直的脊梁,看着他那颗在掌心微弱搏动的心源之血,看着他那双蓝眼中不再有丝毫迷茫、只剩下纯粹决绝的眼神。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然后,她伸出了一只完美无瑕、萦绕着淡淡月华的手。
没有能量波动,没有言语。
只是极其轻柔地,用指尖,触碰了一下达蒙掌心中,那颗滚烫的、凝聚着血誓的……心源之血。
在指尖与血核接触的刹那,达蒙浑身剧烈一震!
一股冰冷却无比精纯的月光能量,如同最细腻的涓流,温柔地注入了他近乎枯竭的心源之血中,稳住了他即将溃散的生命气息,并引导着那颗血核,缓缓地、重新沉入了他左胸的伤口。
伤口处的血肉,在月华笼罩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瑟琳娜收回手指,目光重新恢复平静,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个简单的操作。
她看着依旧跪在地上、因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而有些茫然的达蒙,用她那独特的、平静无波的语调,淡淡地说了三个字,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誓言,已记录。”
“你的‘价值’……权重,已重新计算。”
“现在,回去,完成你的修复。”
没有宽恕,没有承诺,没有情感。
只有接受。接受了他的血誓,重新定义了他的“价值”。
但这对达蒙而言,已足够。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瑟琳娜。蓝眼中,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几乎要夺眶而出,却被他死死忍住。他深深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低下头。
“是。”
只有一个字。却重若千钧。
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向前瘫倒。
在他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仿佛感觉到,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月光,托住了他下坠的身体,将他平稳地送回了那冰冷的石棺药液之中。
地宫,重归寂静。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血月之誓,如同最深的烙印,将两个孤独而强大的灵魂,在冰冷月光下,死死地捆缚在了一起。直至……永恒,或毁灭。
第七十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