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永听到“李恒”这个名字,脸上露出几分恍然,随即又有些为难:“大头领说的可是人称‘独臂画师’的李先生?此人我倒是听过,只是……他的住处,却不好找。”
焦挺啃完了鸡骨头,把油腻腻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瓮声瓮气地问道:“怎么,这人的房子会跑不成?”
薛永苦笑一声:“这倒不是。只是这位李先生性情古怪,又因早年与官府结怨,断了一条手臂,从此深居简出,时常搬家,行踪不定。他如今在济州城,恐怕也是躲着什么人。”
王伦听了,心中对这位李恒的境遇更多了几分了解。一个身怀绝技却被体制排挤以至残疾的人,他的孤高,恐怕更多的是一种自我保护。
“无妨。”王伦看向角落里的时迁,“有劳时迁兄弟了。薛兄弟,你只需将他可能落脚的几个地方告知我们即可。”
时迁得了令,身形一晃,便从窗口消失了,仿佛一片影子融入了夜色。薛永定了定神,将自己所知的几处李恒可能租住的破落院子说了出来。
计议已定,王令阮小七和焦挺护送薛永先回住处,自己则带着扈三娘,在客栈中静候时迁的消息。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时迁便如一阵青烟般出现在王伦的房中,脸上带着一丝疲惫,眼神却很亮。
“大头领,幸不辱命,找到了。”时迁低声道,“就在城南的柳树巷,一处很偏僻的院子。我昨夜探访时,那院里只有一个小书童,说他家先生替人勘测风水,要今日午后才能回来。”
王伦精神一振,当即起身:“好!我们便去那里等他。”
一行人吃了早饭,便在时迁的带领下,七弯八拐,来到那柳树巷。果然是个僻静所在,青石板路都长了青苔,巷子尽头,一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连个牌匾都没有。
阮小七上前就要推门,被王伦拦住了。
“我们是来请人,不是来抄家。”王伦整了整衣袍,亲自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过了半晌,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十三四岁、面黄肌瘦的小书童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找谁?”
王伦温和一笑:“请问,这里可是李恒李先生的家?”
小书童的眼神更加警惕了,上下打量着王伦一行人。王伦衣着不凡,扈三娘英气逼人,阮小七和焦挺一个看着像江匪,一个看着像恶霸,这组合怎么看都不像是来谈正经生意的。
“我家先生不在。”小书童说着就要关门。
“小兄弟请慢。”王伦用手抵住门,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递了过去,“我们没有恶意。只是久仰李先生大名,特来拜访。这是在下的一点浅见,想请李先生斧正。我们申时再来拜会,还望小兄弟务必将此物交到先生手上。”
他的态度诚恳谦和,没有半分强迫的意味。小书童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卷沉甸甸的画轴。这画轴用的纸是上好的澄心堂纸,轴头是檀木的,一看就价值不菲。他从未见过有人用这么贵重的东西,只为装一幅“浅见”。
“……我知道了。”小书童点了点头,抱着画轴,关上了门。
阮小七有些不耐烦,凑到王伦身边嘀咕:“大哥,这也太麻烦了。依我看,直接进去等不就完了?他一个画图的,还能翻了天去?”
王伦摇了摇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中却闪过一丝笑意:“小七,钓鱼要有耐心。尤其是钓大鱼,你得用最好的饵,还得给鱼足够的时间,让它自己咬钩。”
他知道,对于李恒这样的人,千两黄金,万户侯爵,都比不上那卷图纸的分量。那不是一份图纸,而是一个全新的世界,是他毕生所求却求之不得的梦想。
焦挺摸了摸肚子,打断了王伦的思绪:“那……我们现在去哪儿?还钓鱼吗?”
王伦被他逗乐了,大手一挥:“走,找个好酒楼,先填饱肚子。等申时,我们再来看鱼上不上钩。”
一行人转身离去,柳树巷又恢复了宁静。只有那间破落的小院里,一卷足以颠覆一个时代的图纸,正静静地躺在书案上,等待着它的主人。
午后,一个身形清瘦,面容憔悴的中年文士,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到了柳树巷。他左边的袖管空荡荡的,随着走动而摆动,正是那“独臂画师”李恒。
他刚为一个富商设计完一座花园,那富商不懂装懂,非要他在承重的假山上加盖一座三层高楼,还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李恒与他争辩了半日,说那般建造,不出三年,必定垮塌,结果反被富商骂作“危言耸听,想多要工钱”,最后不欢而散,连说好的润笔费都克扣了一半。
他心中憋闷,推开院门,只见书童小安正坐立不安地在院中踱步。
“先生,您可回来了!”小安一见他,连忙迎了上来。
“又怎么了?是房东又来催租了?”李恒有气无力地问道,对这种事情早已麻木。
“不是不是!”小安连连摆手,将他拉进书房,指着桌上那卷画轴,压低了声音,“先生,今早来了一伙人,说是要拜访您。为首的是个员外郎,留下这东西,说申时再来。”
“哼,员外郎?”李恒冷笑一声,眼中满是鄙夷,“无非又是些附庸风雅的蠢材,想让我给他们画些亭台楼阁罢了。不见!”
他一生最恨的,就是这些有几个臭钱就对他的学问指手画脚的俗物。他随手拿起那画轴,本想直接扔到一旁,可入手的分量和那上好的纸质,让他微微一顿。
“这是……”他带着几分疑惑,缓缓将画轴在书案上展开。
只一眼,他整个人便如遭雷击,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