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封“瑾嫔”、赐居永和宫主殿的旨意,如同投入后宫这潭深水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远超苏清羽的想象。清韵轩的简陋与逼仄尚在眼前,转眼间,她已踏入了这处位于西六宫、规制完整、轩敞明亮的宫苑主殿。
永和宫虽非东西十二宫中最奢华的,却自有一股端庄气派。正殿五间,前后廊,东西配殿各三间,后还有罩房数间,足以容纳主位及数十宫人居住劳作。院中植着几株苍劲的古柏,积雪覆于其上,更显肃穆。
内务府早已派人将永和宫洒扫整理完毕,一应陈设虽不逾制,却也比清韵轩好了不知多少。春桃带着几个新分配来的小宫女,欢天喜地地清点着内务府送来的份例物件,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骄傲。
苏清羽却无暇沉浸在这乔迁之喜中。地位的跃升意味着责任的加重。作为一宫主位,她不仅要管理好自己的永和宫,协理六宫的职责也并未卸下,反而因位份提高,需要介入的事务更多、更核心。永和宫内原有的宫人、新分配来的太监宫女,都需要重新梳理、安排岗位、立下规矩。这无异于一个小型的企业重组项目。
她首先召见了永和宫原有的掌事太监与掌事宫女。这两人在柳贵妃倒台后显得有些惶惶不安,生怕被这位新主子清算。苏清羽并未苛责,只是平静地询问了永和宫往日运作的惯例,以及各人的职责分工,态度公允,不偏不倚,让两人稍稍安心。
随后,她根据观察和春桃打听来的信息,结合各人特长,重新明确了永和宫内部的职责划分,建立了简单的轮值和汇报制度。她提拔了春桃为永和宫的掌事宫女,总管她身边一应事务;小栗子则因其机灵和对各宫人头的熟悉,被安排协助管理永和宫的对外联络与信息收集。这一番安排,有条不紊,迅速将永和宫的架子搭了起来,运作逐渐步入正轨。
乔迁新居,按照宫规,各宫主位需前来道贺。德妃与贤妃是第一批到来的。德妃依旧爽利,送上了一对赤金手镯作为贺礼,拍着苏清羽的肩膀笑道:“好丫头,总算熬出来了!这永和宫风水不错,好好住着!”贤妃则送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寓意深远,温言勉励她“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随后,一些往日并无交情、甚至曾暗中观望或非议的低位妃嫔,也纷纷带着礼物前来拜见。言语间多是奉承与讨好,试探着这位新晋瑾嫔的脾气与喜好。苏清羽一律以礼相待,不卑不亢,既不过分亲近,也不刻意疏远,让人摸不清深浅。
然而,她也敏锐地察觉到,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她的崛起。一些资历较老、位份与她相当或稍高的嫔妃,如育有皇长子的李嫔、家世显赫的赵嫔等,并未亲自前来,只派了宫人送来例行的贺礼,态度冷淡疏离。她们或许感受到了威胁,或许单纯看不惯她以如此速度晋升。这些微妙的信号,预示着她在获得更高平台的同时,也步入了更复杂的权力磁场中心。
就在苏清羽忙于应酬和整顿内务时,春桃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
“小姐,奴婢听说……长春宫那边,柳氏虽然被看管起来,形同废妃,但前两日,皇后娘娘竟派了太医去为她诊脉,说是……说是忧思成疾,凤体违和。”
苏清羽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柳如玉倒台,柳相罢官,其党羽正在被清算,按说此时正该是墙倒众人推的时候。皇后却在此时派人关怀,这其中意味,值得深思。是出于中宫之主的宽仁?还是……有意无意地,在维持某种平衡,不愿见她苏清羽一家独大?
更让她心头一凛的是,小栗子也来回禀,说是在内务府听到风声,陛下似乎有意在年后,为已渐长成的皇长子与大公主择选名师,并重新安排其教养事宜。皇长子乃李嫔所出,大公主则出自早逝的李贵人,目前养在贤妃宫中。此事关乎国本,牵动各方神经。
苏清羽放下棋子,走到窗边。永和宫的视野远比清韵轩开阔,能望见远处连绵的宫殿脊兽,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泽。
柳贵妃虽倒,但其残余影响未绝;皇后态度暧昧;皇子教养之事又悬而未决;再加上那些冷眼旁观的潜在对手……眼前的平静,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的间隙。她如今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但也意味着,有更多的明枪暗箭,会从更广阔的方向向她袭来。
深夜,永和宫主殿内烛火通明。苏清羽坐在崭新的书案后,面前铺开着尚宫局的文书与永和宫的人员名册。殿内陈设雅致,炭火充足,驱散了寒意,却驱不散她心头的凝重。
春桃端来参茶,轻声劝道:“小姐,如今咱们总算苦尽甘来,您也该放宽心些。”
苏清羽接过茶盏,暖意透过瓷壁传来,她微微摇头:“春桃,站得越高,风越大。以往我们只需应对一方的明枪暗箭,如今却是八方风雨。永和宫主位这个位置,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
她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柳氏虽不足为虑,但皇长子教养之事,必然后宫瞩目。李嫔、贤妃,乃至皇后,都会有自己的考量。我们……不能置身事外。”
她需要更深入地了解朝堂动向,更准确地把握皇帝的心思,也需要在纷繁复杂的后宫关系中,找到最有利于自己的位置。
新的舞台已经拉开帷幕。
旧的敌人或许已倒下,但新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这盘棋的赌注,远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