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不求,不骗,不找。
尽管数月来身边几乎只有他和他的人,所幸这锅温水尚未沸腾到不可收拾。她的社会功能仍在,社交网络并未瓦解,甚至已经重启。
为什么非得找他?
岑青真诚道谢,给刘超去了个电话,他恰好就在公司。
挂了电话,岑青很快收到了详细地址。
车开到cbd的核心区域,在一栋高耸入云、全玻璃幕墙的现代化写字楼前停下。
按照地址找到楼层,走出电梯,td资本的前台标识低调奢华。
一位身着合体职业套装的女士微笑着将她引了进去。穿过静音效果极好的深色地毯铺就的长廊,看到整面墙的落地玻璃窗,城市天际线尽收眼底,到处散发着精英感和金钱的味道。
岑青被引到一间安静的会客室。
不多时,刘超推门进来。他穿着合体的西装,气质沉稳干练。看到岑青时立刻露出笑容:“青青,喝点什么吗?”
岑青笑拒:“不喝了,刚才在老客户那里喝了一肚子茶水。”
两人聊了会儿别的,岑青问了憋在心里许久的一个问题:“超哥,怎么就突然来了td资本,是不是………”
刘超揉揉她的发顶,“想什么呢,跟你没关系。”
“那为什么……”
他笑了笑,只是温和地说:“说来话长,以后有空慢慢聊。先说说你的事?”
岑青表明来意,刘超听完,眼神不似刚才那般轻松:“青青,你想拿这些资料,理论上可行。但是……”他微微蹙眉,“操作起来,可真不太容易。”
他沉默思索,岑青则耐心等着。
末了,他道:“青青,我想想办法,你先回去等消息。”
接下来几天,岑青又陷入了毫无进展的等待状态。
她笃信超哥一定会对她的事情上心,故而一次也没催促。
可情绪越来越焦躁。
她像习惯了,每天都去弘杉服务,窝在那张单人沙发上,然后临下班前去调查组问一次汪辉的消息。
中间一天她电话萧淼,问李怡然行程是否确定。
萧淼的声音带着点无奈:“还没呢,甜甜姐。怡然姐那边临时接了个通告。”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压低了些声音,“不过……关于妍妍姐,我倒是打听到一点。她这个人作风张扬,但在财产和投资方面特别低调,从来不跟人提这些。但小圈子里也有点风声,说她跟两家公司关系特别近,一家是国内做艺术展览的‘艺境传媒’,还有一家是注册在国外的,叫‘罗赛特国际艺术咨询’。”
萧淼一边说一边将两家公司的名字发给她。
挂了电话,岑青立刻在各种公开信息平台上仔细检索这两个名字。艺境传媒之前就查过,表面上看起来与沈睿妍没有关联。罗赛特国际艺术咨询由于是国外公司,更是不可能查到任何关于股东的有效信息。
她点进罗赛特的官网,页面非常简洁干净,几乎是纯黑的底色,正中间是一朵线条简洁的红玫瑰图标,似乎是公司标志。图标下方只有一行字:“国际艺术咨询与资产管理”。在页面最底部,用小几号的灰色字体标着“提供艺术品投资策略、藏品体系规划、国际版权代理服务”。除此之外,就只剩一个邮箱地址、一个看上去是国际区号的电话号码和一个并不显眼的“English”链接。
她随手点了那个“English”链接。
页面刷新,风格骤变。虽然背景依然是深色,但变得更加精致。页头是一个大图区域有点像翻涌的深红色云雾,形态优美,看起来是玫瑰的抽象设计。图的上方打着一行漂亮的白色英文艺术字体:“when cosmic dust bees eternal roses.”
往下滚动,内容比中文网站丰富不少。英文部分分几个区块详细介绍了艺术投资顾问、财富与遗产规划、全球版权管理等等很多项服务内容。
但没有任何岑青需要的信息。
这天中午,明媚的阳光透过医院走廊的窗户,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萧景洵刚从漫长的出差中归来,风尘仆仆,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看望母亲。
冯叔走在他身边,低声说着话:“沈小姐早上一直在陪着夫人,这会儿刚走。”冯叔似乎是很欣慰,“这几天您出差,她几乎整天都待在医院,照顾得很细心。”
萧景洵只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脚步未停。他推开病房的门,里面很安静。
景云裳半靠在病床上,刚好喝完碗里最后一点粥,显得有些疲惫。
萧景洵没说话,自然地走过去,默默从母亲手里接过空碗和勺子,放到一旁的桌上,又拿起纸巾给她擦拭嘴角。动作并不十分亲昵却还是细心沉稳。
景云裳看着儿子轮廓分明的脸,思绪翻腾。
刚才眼眶通红的沈睿妍让她心生不忍。但看着眼前的人,她心里也明白,从他当年被送回萧家起,二十多年过去,分离的日子远多于团聚的时光。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依赖她的小男孩了。
现在的萧景洵,变得深沉冷厉,身上有种自然而然的威严,无形中给人一种距离感,连她这个做母亲的,有时也觉得不敢事事都过问。
可自己这场病愈后如何实在难说,时日深浅也未可知。她心头压着沉甸甸的心事,最大的愿望,还是想在有限的时光里,看到儿子能有个安稳的家,有情人终成眷属。
她偶尔会觉得,岑青很像是年轻时的自己,温婉、善解人意。但在她看来,儿子对岑青的感情,是他在人生正途上,偶尔的一次分神。
她总认为,萧家的男人,感情的路,最终还是要回到“正轨”上。而沈睿妍,无论家世还是过往的感情,才应该是那条正轨。
想到这里,景云裳终究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景洵……我知道青青那孩子很善良,很好,你舍不得放开手。妈妈也明白,人这辈子的正缘,也不是一条道直直走到底的,途中走个神、开个小差,是人之常情。可是景洵,你在岔路上……走得有点太远了。”
萧景洵整理碗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脑子里闪过的,并非母亲的劝导,而是母亲孤寂的一生。外公抛弃了她们母女,外婆又早早离世。作为儿子,他陪伴在母亲身边的日子更是屈指可数。少时每一次短暂的相聚,都得跟萧家人闹个天翻地覆,甚至大打出手。谁能想到,竟是这场重病,才让亲人能够这样平静地待在一起。
说起来,这些年陪母亲最久的反倒是冯叔,实在是可笑。
他什么也没回应,沉默地收拾好东西,给母亲掖好被角,声音平静:“妈,您休息会儿,我回趟公司。”
景云裳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终究是把更多的话咽了回去,只默默点了点头。
萧景洵下楼走到旁边的小花园抽烟,中午阳光正好,照得人身上暖洋洋的,但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和安静得过分的环境,仍提醒着身处何地。
刚抽两口,有脚步声靠近。萧景洵闻到一阵熟悉的香气,心知是谁,没有回头。
一只手伸过来,动作轻柔也带着坚决,直接从他指尖拿走香烟,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捻灭。
“少抽一点,对身体不好。”沈睿妍的声音传来,刻意放得温温柔柔。
萧景洵的手指间突然空了。他只是微微抬了下眼,然后便把那只手插进了西装裤兜里,这才慢慢转过身,看向站在眼前的人。
沈睿妍这段时间变化很大,发型、衣着回归当年上大学时的风格,任性骄纵也收敛不少。
“找我说什么?你家的公司?”萧景洵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很淡,很直接。
沈睿妍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面对他这副样子,她真的很想像从前那样,不管不顾地扑上去抱着他撒娇,或者因为他一句不中听的话就理直气壮地跟他生气、吵闹。
可他身上那股若即若离的冷淡,那些琢磨不透的情绪,那种高高在上,让她不敢任性。
她时常回想岑青说的话,是的,十年了,萧景洵早就变了。现在的他,是一个身居高位、有权有势的男人,他不再是那个会包容她小脾气、全然拥抱她的热情的男孩。
他需要一个真正温柔体贴、懂他心思的伴侣。像岑青那样的解语花,才是现在的他所需要的。
想到这里,沈睿妍只能压下所有的不甘和委屈,更努力地让自己看起来乖顺。
她站在他面前,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孩,轻声说:“景洵,能不能请你帮忙,联系一下傅小文?我们现在需要td资本……”
萧景洵闻言,冷嗤:“这时候倒是不吃飞醋了?你之前不是闹着要我把她拉黑删除,这辈子不准再联系么?”
沈睿妍像是被狠狠噎了一下,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只有花园里的冷风、偶尔的鸟鸣和远处模糊的车声。
过了好一会儿,沈睿妍才鼓起勇气,想要再沟通一下。
这时,萧景洵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的花园里显得格外突兀。
萧景洵接起,电话那头似乎在快速汇报着什么,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冷肃。
那边汇报完,萧景洵只是沉声问了一句:“说了吗?”他凝神听着对方的回复,几秒后,简洁地应道:“知道了。我现在就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