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梁律那里出来,岑青觉得很闷,她不想立刻回到那个华丽冰冷的高档公寓。
她坐进车里,对驾驶座的艾琳轻声说:“沿着江边开一会儿吧,我想透透气。”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缓缓驶上滨江大道。窗外,宽阔的江面在夜色中泛着粼粼波光,两岸的灯火闪耀。
岑青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流动的景色,努力平复着情绪。梁律的话像冰冷的针,刺破了她的希望,但有股倔强,像野草一样在心底顽强地冒头。
总有办法,她想。
她拿出电话拨给萧淼,想问问李怡然行程。
电话那头萧淼有些意外:“甜甜姐?今天怎么休息这么晚啊?我刚给你发了她的行程表,想着你可能睡了,就没打电话打扰你。”
岑青道了谢,又简单寒暄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她点开萧淼发来的行程表,仔细看着。
李怡然的行程安排得很满,但大部分都是私人活动,具体内容无从得知。公开的工作很少。岑青的目光在行程表上扫视,明天上午十点,在城西的花园度假酒店接受杂志专访。
她决定去酒店堵人。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岑青就醒了。她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让艾琳开车送她去城西的花园度假酒店。
清晨的酒店大堂空旷安静,只有零星几个拖着行李箱的旅客在办理入住或退房手续,并没有岑青预想中可能出现的粉丝或记者。
岑青走到酒店大堂一侧的咖啡厅,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鲜榨果汁。
时间还早,她一边小口喝着果汁,一边留意着大堂入口和电梯方向。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就在岑青的果汁快要见底时,酒店旋转门转动,一行人走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穿着剪裁合体的黑色长大衣的女人,即使戴着宽檐帽和口罩,也难掩那玲珑有致的身段和独特的气质。她身边跟着两三个人,像是助理或工作人员。
女明星的气场和普通人截然不同。岑青几乎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李怡然。她放下杯子,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行人走向电梯间。
看着李怡然消失在电梯门后,岑青重新靠回椅背。她想起之前搜集的关于李怡然的种种传闻。
李怡然这一路走来确实不容易,好不容易凭借一部剧火了,上了个热门综艺,结果又被恶意剪辑,引来不少争议。当年和萧景洵谈恋爱时,更是被黑粉攻击得体无完肤。这么多年,除了萧景洵实打实给过一些资源,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各种配角里摸爬滚打。如今好不容易翻红,又有人说她是资源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咖啡厅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岑青不时看一眼手表,眼看快到十点半,采访应该快结束了。
她打起精神,准备等李怡然出来。
然而,她没等来李怡然,却等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
沈睿妍自从上次在天台,萧景洵失手掉下去那天之后,就再没见过岑青。今天她来这家酒店见媒体朋友,也顺道见一下李怡然。刚走进大堂,目光随意一扫,就看到了坐在咖啡厅角落里的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她几乎要认不出来了。
以前的岑青,虽然看着比现在健康圆润些,但眼下总带着暗色,疲劳掩饰不住,一看就是那种能扛事、能吃苦的工薪阶层。
而现在坐在那里的女人,单薄消瘦,脸色苍白,整个人透着一股弱不禁风的易碎感,像是被精心呵护在温室里的娇花。她穿着一件柔软的粉色高领毛衣,搭配着宽松的白色羊毛阔腿裤,那副楚楚可怜、需要人保护的样子,比以前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柔弱更加惑人。
沈睿妍只觉得心脏一阵尖锐的刺痛,怒气也涌上来。但是她强行压下去。现在的她,也学会了岑青那套本事——再大的委屈和愤怒,也要死死吞下,表面要维持风平浪静。
她调整了表情,脸上挂起一丝得体的微笑,径直朝着咖啡厅角落走去。
岑青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梯方向,忽然感觉对面光线一暗,一个人坐了下来。
她下意识转头,当看清来人时,瞳孔猛地一缩——是沈睿妍。
这个罔顾他人性命、前途的恶人,此刻竟然像个没事人一样,巧笑倩兮地坐在她对面。
她感觉自己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呼吸也急促起来。她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撕碎那张虚伪的笑脸!
但梁律的话像警钟一样在耳边响起——不能暴露底牌!
她强迫自己冷静,脸上迅速覆上一层冰封一般的漠然,移开视线,根本不打算搭理她。
沈睿妍丝毫不受影响,反而温柔一笑,声音甜美:“好久不见啊,岑秘书。”
见岑青不回应,她笑道:“看你瘦了好多……在景洵身边,压力很大吧?他那人脾气臭,又霸道,但心不坏。哪怕是捡回来的小猫小狗,只要看着可怜的,都会好好养着。”
见岑青竟然看向她,沈睿妍笑得更甜蜜,像得到鼓励:“我们当年留学的时候,就养过一只流浪猫呢。唉,真怀念上大学的时候,学业压力重,我们都忙得像个陀螺,但总有些忙里偷闲的小浪漫,现在想想挺傻气。”
“那个时候,我们租了学院街附近一栋带斜顶阁楼的老房子。刚在一起那年冬天特别冷,不知哪儿跑来一只冻得半死的三花猫,蜷在阁楼的破地毯上。他那么爱干净的人,硬是跟我一起每天给它上药喂食,养了好一阵,叫它‘Lucky’。后来小家伙养好伤,某天拱开纱窗溜走了,他站在窗边发呆。”
沈睿妍低笑出声,带着熟稔的无奈,“我当时忍不住拍了他的背影,窗框把院子的雪和远处建筑的尖顶框进去,我觉得很有感觉。 那张片子我洗出来送他,他看了半天,就说了句‘构图挺好,下次别把一男人拍得这么伤春悲秋’……别扭得要命。”
“我那时候买了一辆老旧的Suburban,拍照很有感觉。周末要是都不忙,就开车往山里钻。我喜欢沿途拍照,拍他和车,他呢,喜欢星空。”
沈睿妍的目光越过岑青看向远处,声音里带上真实的怀恋,“有一次深秋季节我们露营,林子都秃了,天格外透。晚上我们裹在厚毯子里看星星,冷得我直往他怀里缩。他一边拿手帮我捂着冻僵的耳朵,一边煞有介事地给我指仙女座、猎户座……那年他生日我给他买了那套心心念念的天文望远镜。知道他说什么吗?说‘星星太远了,看星星的人就在身边,以后我们永远一起看’。”
“其实那一年他送我的生日礼物我也印象深刻,你说,谈恋爱的女孩哪有不喜欢男朋友送玫瑰的?他直接给我买了一整车,铺满了院子,很震撼。说来也巧,今年我生日,他送我玫瑰胸针,眼看他生日,我又一直琢磨着送他最新款的天文望远镜。”
沈睿妍目光又落在岑青脸上,对面的人表情毫无波澜,看不出情绪,她笑起来,继续说,“有时候想想,景阿姨真是一语中的,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确实是是斩不断的缘分,兜兜转转还是要在一起,互相扶持。”
岑青刚经历梁律的打击,情绪低落但有种破釜沉舟的沉静。她认真看着沈睿妍说话,对方话里真切的怀念不像假的,不知道为什么,听她这么炫耀爱情,岑青的愤怒和恨意反而减少了许多。
对坐的二人陷入突然的沉默,对视是一种无形的争锋。
艾琳坐在岑青身旁,她本应是无情无义的工作机器,恪守保镖守则,可她不是木头人,察觉到沈董女儿话中暗藏的攻击,她心中难免不平。艾琳侧头看去,岑青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
沈睿妍觉得那人的风平浪静的姿态让她作呕,她感觉自己被惹恼,话锋一转,声音里带着不屑:“你知道你看不到萧景洵的时候,他在哪儿吗?他在医院,陪着他妈妈。而我,也在那儿。我们一起照顾景夫人,陪她说话解闷,跟她商量订婚的事。”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也许你听说了,我家公司前段时间遇到点小麻烦,td资本准备出手帮忙解决,我想,岑秘书应该能猜到谁出面帮的忙。我们是年少相识的恋人,感情有多深,缘分有多深,你根本想象不到。我们才是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人。你?不过是他一时兴起养着的玩意儿罢了。”
岑青看着面前的沈睿妍,她再无初见面时的跋扈恣意,即便这些话带着恶意,也说得温温柔柔。
岑青突然冷笑一声,沈睿妍的面色登时一沉。
咖啡厅的顾客们低声交谈,背景音乐轻柔舒缓。
岑青目光清澈地直视沈睿妍,她想起那天天台在萧景洵怀里沉醉的身影,她再一次觉得这人可怜。
“沈睿妍,”岑青的声音很平和,“你有多久没有新的作品了?”
沈睿妍冷冷看着她,眉头微微一皱。
岑青继续盯着她,又似乎是在审视:“你回国前的作品,我看过。构图大胆,有一种从破碎中迸发出的生命力,一种不顾一切表达自我的颠劲儿。业界都认为你一定能闯出自己的艺术风格。因为真正有生命力的艺术家,往往就需要这种‘任性’,这种纯粹的、孩子气的‘我就是要这样’的表达欲,不被规则束缚,才能创造出打动人心的东西。”
她的语调依旧平稳,但眼神忽然变锐利,似有冰冷的讽刺:“但是沈睿妍,看看你现在。”
“你为这段‘斩不断的缘分’,付出得确实不少。你这股‘任性’、‘孩子气’,本该燃烧在艺术里,可你却把它全用在了‘抢男人’ 上面。”
这话应该让沈睿妍生气的,可她又像突然被惊醒,有些恍惚,她无法反驳,回国后确实灵感激情全无。
岑青一字一句,声音清晰无比:“你为了一个男人,不惜触碰法律底线,干出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结果呢?那个男人珍惜你了吗?他把你放在心上了吗?”她微微前倾,继续道:“……还是说你心里清楚,比起创造美,抢赢男人更能证明你的存在感?”
沈睿妍的脸色变得难看,本性暴露出来:“岑青你……”
岑青直接打断:“你想要萧景洵,想萧太太的位置,恭喜你,你一定会有,婚礼多盛大我都信。只不过,如果我是你,我才不会嫁给一个在婚前就丝毫不顾未婚妻感受,高调带着情妇招摇过市的男人。我未来的丈夫,必须带着忠诚,经过我严格的考查,才有资格站在我身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睿妍的脸,抛出一句,“萧景洵?我不要。”
“你!”沈睿妍被这番话气得咬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岑青并没准备就这么放过她,她接下来的话冰冷刺骨:“沈睿妍,你确定你自己是恨我吗?恨到连穿衣打扮、言行举止都开始照抄?”她停顿,目光扫视沈睿妍全身,又继续说:“你心里住着的,根本不是个成熟的成年人。是那个突然失去了母亲,整个世界崩塌的小女孩。”
“人的身体会按时长大,但心不会。真正的悲剧是,你没有试图去治愈那个卡在过去的自己。 你放任那个受伤的小女孩掌控了你的人生几十年,你把所有的痛苦都外化,变成对他人的攻击和掠夺。”
咖啡厅里暖气充足,可沈睿妍突然觉得冷,她浑身发抖,想反驳但发不出声。
岑青极平淡地一笑: “是,我没有你那样的家世,也没体会过千娇万宠。但幸好我经历过痛苦,我选择了向内面对、对自己负责,相比你,我是真正意义上的‘成年人’。你刚才得意炫耀的时候,在期待什么呢?期待我暴怒或难过吗?可是一个成年人,面对一个受伤的、尖叫的小女孩的时候,会厌烦,但不会暴怒或难过。”
岑青目光犀利起来:“所以,看着我。你那么恨我,却又学我。你学的是什么?学一个你潜意识里认为比你‘完整’的女人的外壳?又或者,把我当成了你缺了几十年的‘妈妈’,想赖着我教你做个人格健全的人?”
何曾有人如此直白地往沈睿妍的伤口插一刀?她脸色煞白,失魂落魄,仿佛承受了巨大的精神压力。她竟莫名感觉到微弱的害怕。
岑青站起身,艾琳一错不错盯着她,也呆呆跟着站起身。只见她厌烦地瞥一眼沈睿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