渝城边界,更深的山里,盆水县。
巫家寨,便隐秘地坐落在这片群山环抱的谷地之中。
与黔省山村那种弥漫着世俗悲恸的气氛不同。
巫家寨的空气中,凝结的是一种庄重、肃穆,甚至带着一丝威压。
寨子里每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都悬挂着一串串白色的纸灯笼,即便是在白天,也透着一股冷寂。
寨子后山的洞口外,黑压压站满了人。
所有的巫家族人,无论男女老幼,皆身着传统的深色麻衣,神情悲戚。
没有人交谈,没有人哭泣,甚至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
一种无形的、沉重的气氛笼罩着整个寨子,连林间的鸟鸣都似乎消失了。
张青的到来,像一块石头投入死寂的深潭。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那些目光,复杂难明。
有对他身份的认可带来的些许接纳,有对他未能保护好巫家圣女的隐隐怨怼。
更多的,是一种同处于巨大悲痛中的、物伤其类的沉寂。
他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广场前方那座临时搭建的、庄严肃穆的灵堂。
灵堂以黑白二色为主,正中悬挂着巫敏的画像。
画中的她,穿着观花婆圣女特有的、绣满神秘符文的华丽服饰。
眉眼清冷,气质空灵,与张青记忆中那个会嗔会笑、会贴粉色标签的女子,既重合,又遥远。
棺木并非普通的木材,而是一种泛着幽幽暗香的黑色沉木。
上面用朱砂刻画着密密麻麻的、用于安魂和引导灵魂归赴祖地的古老巫文。
在灵堂最前方,跪着一个身影。
是巫骄阳。
他不再是从前那个上蹿下跳、嬉皮笑脸的“二货”。
他穿着一身紧绷在身上的黑色麻衣,勾勒出骤然结实了许多的轮廓。
头发剃得很短,几乎贴着头皮,露出青色的发茬。
他挺直着脊背,跪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石雕。
但张青走近时,能清晰地看到,他那双原本灵动狡黠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红。
眼眶深陷,里面燃烧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混合着巨大悲痛和狂暴怒火的火焰。
他的拳头死死攥着,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青白色,微微颤抖。
当张青走到他身侧,准备按照礼节上香时,巫骄阳猛地转过头。
那双赤红的眼睛,如同濒临爆发的火山,死死地钉在张青脸上。
他脖颈上的青筋虬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
“小姑爹!”
“我小姑……不能白死!”
“我要让杨家……血债血偿!”
那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张青耳边,也传递到周围每一个屏息凝神的巫家族人耳中。
空气中那根紧绷的弦,骤然又被拉紧了几分。
张青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被强行催熟的少年,看着他眼中那与自己同源的、刻骨的恨意。
他伸出手,没有去拍巫骄阳的肩膀。
而是同样沉重地,按在了巫骄阳那紧握的、颤抖的拳头上。
一股冰凉而坚定的力量传递过去。
“她的仇,”张青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平稳,平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下面却涌动着足以吞噬一切的暗流,“我来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灵堂上巫敏的画像,扫过那具冰冷的沉木棺椁,最终落回巫骄阳赤红的双眼。
“需要时,”他沉声道,每个字都如同敲钉入木,“我会来找你。”
没有慷慨激昂的承诺,没有抱头痛哭的宣泄。
只有最简洁的交代,最直接的承担。
这平静之下蕴含的力量,反而比任何嘶吼都更具冲击力。
巫骄阳死死地盯着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那紧绷到极致的拳头,在张青手掌的按压下,微微松弛了一丝。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重重地、用尽全身力气般,点了一下头。
眼中那狂暴的怒火,渐渐沉淀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决意。
巫妈的眼睛红肿,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想劝说一下两个年轻人。
可结果什么话也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这样的仇恨,什么样的劝说都没有效果。
巫爷爷似乎苍老了好多岁,他慢慢走上前,拍了一下张青的肩膀:
“青,记得你还有巫家是你的后盾,不要单独行动。”
葬礼的仪式繁琐而古老,充满了巫家特有的神秘色彩。
吟唱、舞蹈、祭祀……一切都在一种极致的压抑和肃穆中进行。
当棺木被抬起,送往位于寨子后山禁地的祖坟时,送行的队伍沉默如山。
落葬,封土。
一座新的坟茔,依山傍水,坐落在一片开满不知名白色小花的山坡上,与周围几座古老的墓碑并列。
人群再次沉默地散去,将这片空间留给逝者和她最亲的人。
张青独自一人,留在巫敏的墓前。
他缓缓蹲下身,将一直小心护在怀里的一束花,轻轻放在墓碑前。
那不是寻常祭奠用的菊花或白百合,而是一束带着露水的、娇艳欲滴的……粉色月季。
他曾听她无意中提起过,她小时候最喜欢巫家寨后山一种野生的粉色月季。
觉得它们不像别的花那么娇气,带着一股野性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墓碑,拂过上面刻下的、属于她的名字。
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脑海中,是她最后转身离去时,那决绝而坚定的背影;
是她躺在白布下,苍白却依旧美丽的容颜;
是那个贴在门上,略显幼稚的粉色标签……
所有的画面,最终都凝固成了眼前这座冰冷的、沉默的坟。
他没有哭,也没有立下更多的誓言。
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很久,很久。
直到山风渐起,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那束粉色月季柔软的花瓣。
他终于动了动已经麻木的双腿,缓缓站起身。
俯下身,嘴唇轻轻贴近那冰冷墓碑的顶端,如同一个郑重的、无声的吻别。
然后,他直起身,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墓碑,转身,迈步离开。
一声低语,随着山风,轻轻飘散在墓前,飘向那座新坟: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