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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东厢房的土炕硌得慌,李平安却睡得死沉。连着几天火车上颠簸提心吊胆,加上昨晚那顿烧刀子,骨头缝都酥了。穿越带来的空间灵泉也架不住这么造,他索性摊平了,真格儿睡了个囫囵觉。

天刚擦亮,胡同里“哗啦哗啦”的扫街声就钻了进来。李平安眼皮一掀,眼底清亮亮的,昨儿的乏劲儿溜得没影。灵泉打底的恢复力,真不是盖的。

他利索地爬起来,套上那身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棉袄,抄起豁了口的搪瓷缸子和半旧毛巾,推门出去。

一股子掺着煤灰的冷风“呼”地糊脸上,冻得他一激灵。中院那口老井边已经有人了。易中海媳妇裹着厚棉袄,正费劲巴拉地摇辘轳,“吱嘎吱嘎”响。旁边蔫头耷脑杵着的,是贾家那小子贾东旭,拎着个空桶等水。

李平安走过去,脸上堆起初来乍到的、带点怯的笑,声儿不大不小:“婶子早!东旭兄弟早!我是前院新搬来的李平安,老家遭了灾,投奔何叔来的。往后一个院儿住着,您多担待!”

易中海媳妇停下手,撩眼皮扫了他一下,没啥表情,“嗯”了一声,算是应了。贾东旭更是眼皮都没抬,盯着自家桶底儿发愣。

李平安也不在意,自顾自到井台另一边,放下缸子,就着刚打上来、冰得扎手的井水,稀里哗啦开始洗漱。冷水一激,透心凉,脑子彻底醒了。他一边搓脸,一边眼风扫着中院。易中海家门关着,贾家那扇破门开了条缝,影影绰绰能看见里头晃,估摸是贾张氏那尊神。何大清家也开了门,何叔正披着棉袄站门口伸懒腰,那俩眼袋还跟小水袋似的挂着。

“何叔早!” 李平安赶紧抹了把脸,笑着招呼。

“哦,平安啊,起挺早。” 何大清打个哈欠,瞅瞅天色,“拾掇好了?麻溜儿吃了早饭,咱奔分局把那证儿办了是正经。”

“哎!听您的!” 李平安应得脆生,随即像想起啥,带点不好意思,“何叔,您还没吃吧?要不…上我那对付一口?昨儿买了点棒子面,我熬锅糊糊?”

何大清摆摆手,带着老北平的讲究劲儿:“不了不了!你刚扎下根,哪能老吃你的!我屋里有昨儿剩的窝头,凑合一口就得!赶紧的吧,分局那帮黑皮,去晚了更拿乔!”

李平安也不强让,点点头:“成!那您先吃着,我拾掇下,立马好!” 他手脚麻利收拾好,回了前院。关上门,意念一动,空间里摸出俩还温乎的白面馒头,就着存好的咸菜疙瘩,三两口下了肚。棒子面糊糊?那是糊弄外人的。

内五区警察分局门口,戳着俩挎盒子炮的黑狗子。大檐帽歪戴着,制服皱得跟咸菜干似的,叼着烟卷,斜眼睨着进出的人,眼神跟看路边的野狗没两样。一股子劣质烟叶子味儿,混着衙门里特有的汗臭加霉味儿,从门洞里往外冒。

何大清熟门熟路,脸上堆起油滑的笑,凑到其中一个黑皮跟前:“王班长,辛苦您站岗!今儿带我家远房侄子,办个证儿!” 说话间,手指头隐秘地一弹,一小卷早就备好、裹着几张毛票的纸卷儿,就顺进了那黑皮口袋。

姓王的黑皮眼皮都没撩,手指头在口袋里捻了捻厚度,鼻腔里哼出一股气:“嗯,进去吧!左边第三个屋,找张秃子!利索点儿!”

“哎!谢王班长!谢您!” 何大清点头哈腰,拽了李平安一把,赶紧往里钻。

里头光线昏惨惨,几张破桌子后面,坐着几个同样蔫头耷脑的文书。空气里一股子劣质墨水掺着旧纸堆的霉味儿。何大清找到那个脑门锃亮的张文书,又是一通赔笑递烟卷,外加李平安适时递上两张一寸黑白照片和填好的表格(表格是何大清叨咕,李平安自己划拉的,字儿歪七扭八,活脱脱“乡下棒槌”)。

张秃子耷拉着眼皮,手指头在表格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拖着长腔:“担保人…何大清?南锣鼓巷95号?远房侄子?老家遭灾…嗯…” 他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在李平安那身破棉袄上刮了几个来回,又落到何大清脸上,“老何,这年月,担保人可不是随便当的。出了岔子,你吃不了兜着走!”

“是是是!张文书您圣明!” 何大清腰弯得更低了,脸笑成了菊花,“我这侄子老实得跟个闷葫芦似的,就是来四九城刨口食儿!绝不给政府添堵!您多照应,多照应!” 说着,眼神往李平安那边飞。

李平安心领神会,脸上挤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加肉疼,慢吞吞从破棉袄内袋(实则是空间)里,摸出块亮闪闪的大洋,轻轻搁桌角,推过去。“张总…您受累…买包烟顺顺气…” 声儿小得像蚊子哼哼。

那大洋在昏光下,贼亮。张秃子眼皮终于掀开了点,手指头“无意”地盖上去,轻轻一抹,滑进了抽屉。脸上那点官腔瞬间淡了八度:“嗯…手续倒是齐整…行吧,等着!过两天来拿证!下一个!”

挤出分局那憋死人的门洞,重新吸到外头冷冽的空气,李平安才觉得胸口那团浊气散了。何大清也松口气,抹了把不存在的汗:“齐活!这帮黑皮,就认这玩意儿!” 他拍拍李平安肩膀,“你小子,还算有点眼力见儿!”

李平安赶紧又摸出一块大洋,塞何大清手里,脸上堆满感激:“何叔,今儿全仗您了!跑前跑后的,这点钱您拿着,割斤肉解解馋!侄儿一点心意!”

何大清捏着那沉甸甸的大洋,脸上笑开了花,嘴上还假客气:“哎呀,你看你!生分了不是!都说了远亲不如近邻…” 话没说完,大洋早利索进了兜。“行了,证儿妥了!下一步咋整?真琢磨去拉车?”

“嗯!” 李平安重重点头,脸上露出愣头青那股子莽劲儿,“何叔您说得在理,得找饭辙!我寻思拉车这活儿,苦是苦点,可腿脚勤快,四九城跑熟了是正经!多跑几趟,总能混上饱饭!您知道哪家车行路子正点不?”

何大清得了实惠,格外上心:“路子正?这年头哪找正经地界儿!不过城南‘快腿儿车行’门脸大点,车也半新不旧。我认得里头一个管事的,姓孙,以前在我们饭庄赊过账,还算给三分薄面。走!带你认认门去!”

快腿儿车行门脸不小,临着条还算热闹的街。门口横七竖八趴着几十辆黄包车,车夫们穿着打补丁的号坎,有的蹲墙根啃冷窝头,有的靠着车打盹,个个面黄肌瘦,一脸被生活毒打过的麻木。空气里一股子汗酸味混着劣质车油和脚丫子味儿。车行大门上头,一面褪色的青天白日旗旁边,还戳着面刺眼的膏药旗,看着就膈应。

何大清领着李平安找到那个姓孙的管事。孙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珠子滴溜乱转,透着商人的油滑。他叼着烟卷,斜眼瞅着李平安那身行头:“拉车?就你这小身板?拉得动车?这活儿可全靠腿脚吃饭!”

“孙管事,您甭瞧他瘦,乡下娃,有把子傻力气!” 何大清赶紧递烟,赔着笑,“我远房侄子,老家遭了难,实在没招了,想混口饭吃。您看…给个机会?”

孙管事嘬了口烟,慢悠悠吐着烟圈:“行吧,看老何面儿上。不过丑话说前头。想拉车?两条道儿:一是租车行的车,按天交‘车份儿’,刮风下雨、头疼脑热,一个子儿不能少!车坏了还得照价赔!二是你自个儿买辆新车,挂靠我们车行名下,按月交‘挂靠费’,车行给你上牌子,按月交份子钱就成。另外嘛…” 他拖长了调儿,眼珠子瞟向街对面几个歪戴帽子、叼烟晃荡的街溜子,“这地头儿上,该孝敬的‘香火钱’可省不了,不然…嘿嘿,别说拉活儿,车轱辘都给你踹飞喽!”

李平安心里冷笑。自己买车?挂靠交钱?还得被黑皮混混两头刮油?这哪是拉车,简直是给阎王爷当催命小鬼!

脸上却挤出为难和惊吓的表情,搓着手:“孙…孙管事,这…这租车一天不拉活儿也得交钱?自个儿买车…那得多少大洋啊?还…还有香火钱?” 活脱脱一个被吓懵的乡下土包子。

孙管事嗤笑一声:“没钱?那就老实租车!一天车份儿五个铜板起!拉够了数再议!香火钱?那是‘西城彪哥’的规矩,一个月一块现大洋!少一个崩儿,腿给你卸喽!” 语气阴森,不像唬人。

李平安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自己买车?小意思,空间里金山银山堆着。挂靠费?毛毛雨。但给街溜子交保护费?姥姥!他李平安是来当车夫的,不是来当冤种的!一个明境武者,被几个胡同串子勒索?传出去能让人笑掉后槽牙!

眼下还不是掀桌子的时候。他缺的是这个能满城乱窜的壳子。

“孙管事,谢谢您指点!这…这买车的钱不是小数,我得回去琢磨琢磨…凑凑…” 李平安装作为难地挠头。

孙管事不耐烦地挥手:“赶紧的!磨蹭啥!”

离开车行那乌烟瘴气的地儿,何大清也摇头:“瞅见没?这碗饭难咽!层层扒皮!平安啊,要不你再掂量掂量?”

“何叔,我再寻思寻思。” 李平安含糊应着,心里门儿清。拉车,就是他眼下最好的幌子!至于那“香火钱”…哼,看谁有命来收!

“那成,我先颠儿了,饭庄后晌还有点活儿。” 何大清惦记着兜里那块大洋,急着走人。

“哎!何叔您忙!我再溜达溜达,认认道儿!” 李平安巴不得他走。

送走何大清,李平安站在乱哄哄的北平街头,深吸一口气。冷风里裹着煤烟、尘土、炸油饼的香气和乱世特有的躁动。他眯起眼,目光刀子似的刮过四周。

拉车?不,他是用脚底板给这座城拓印!用眼珠子当刻刀!

他迈开腿,没个准地儿,就顺着南锣鼓巷周边的胡同钻。青砖灰瓦,斑驳门楼,吆喝卖糖葫芦的小贩,墙根儿底下晒老爷儿的老头儿,追着破铁环疯跑的孩子,挎着菜篮子风风火火的媳妇…一股脑儿涌进眼里。

他走得不算快,步子却稳当。脑子像台开足马力的机器,贪婪地吞着四周的景儿:这条胡同叫啥名儿?通哪儿?旁边挨着哪个院?哪个拐角有家剃头挑子?哪个犄角旮旯能猫人?哪条是死胡同?哪块儿戳着鬼子兵的木头岗亭?黑狗子巡逻打哪条道儿过?他甚至瞄见了几个看着像混混窝的点。

超强的记性加上灵泉灌出来的好眼力,让这些杂七杂八的玩意儿,分门别类、清清楚楚地码进脑子里,自动拼成一张活地图,还带实时更新的!比前世那破导航带劲多了!这才叫真正的“沉浸式”踩点!

他装得像个刚进城找活路的愣头青,东张西望,偶尔在哪个小吃摊前停停脚,买个最贱的烤白薯啃着。没人留意,这看着憨傻的小子,正用俩眼珠子当扫描仪,把这座城的骨头缝儿都刻进心里头。

日头偏西,风更硬了。李平安啃掉最后一口烤白薯,拍拍手上的灰。南锣鼓巷左近的大街小巷、胡同岔道,早在他心里头门儿清,连哪块砖头松了他都记得。

辨了辨方向,抬腿往锣鼓巷走。该“家去”了。

走到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他习惯性抬眼扫了下95号院。院门虚掩着,门口空地上,贾张氏正叉着腰,对着个装得冒尖的大水桶指指点点,她儿子贾东旭正吭哧吭哧往院里提水。贾张氏那对三角眼,正贼溜溜地瞟着前院东厢房门口——李平安刚买回来那只崭新的大水桶。

李平安脚步没停,脸上那点“乡下傻小子”的憨相瞬间收了,眼底冷光一闪。麻烦,从来都是自己个儿找上门的。他抬手,推开了95号院那扇吱呀乱叫的黑漆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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