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魂崖内的黑雾仿佛有生命。
粘稠、冰冷。
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气息,死死缠绕着每一个深入其中的人。
视线被压缩到仅能看清身前同伴模糊背影的地步。
脚下的碎石小径湿滑崎岖。
每一步都伴随着踩碎枯骨的轻微脆响。
在死寂的浓雾中格外刺耳。
“保持队形!低头看路!注意两侧!”沈砚的声音从前方的浓雾中传来。
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手中长剑的剑尖吞吐着微弱却稳定的淡金色毫芒。
像一盏在狂风中摇曳的孤灯,是队伍在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方向标。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每一步都踏得沉稳有力,仿佛要将脚下这片被诅咒的土地踩碎。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
那股无孔不入的甜腻气息,如同无数细小的毒虫,正疯狂地啃噬着他的理智。
试图勾起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九里香浑身浴血、被黑暗吞噬的画面不断闪现。
他只能死死咬住牙关,用愤怒和职责筑起堤坝。
将那汹涌的担忧和恐惧强行镇压下去。
撑住!
必须撑住!
林小七紧跟在沈砚侧后方,手中的破风刃散发着清冷的青色光晕,勉强驱散着身周几尺的黑雾。
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感知着雾气中任何细微的能量波动或恶意。
然而,那股甜腻的气息越来越浓。
像无数只无形的手,轻柔地撩拨着她紧绷的神经。
突然,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中炸开!
——她年幼的弟弟林小按,浑身是血,躺在冰冷的泥泞中。
那双总是充满依赖和信任的大眼睛空洞地望着灰暗的天空。
一只巨大的、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利爪,正缓缓抬起,悬停在他脆弱的胸膛之上!
“不——!阿弟!”林小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扭曲!
她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双腿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一侧的冰冷岩壁倒去。
她眼神瞬间涣散,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仿佛真的亲眼目睹了至亲惨死的景象!
手中的破风刃光芒骤熄,当啷一声掉落在湿滑的地面上。
“小七姐!”旁边的队员惊呼。
“是幻象!稳住她!”铁憨的声音带着急促。
就在林小七的身体即将撞上尖锐岩石的瞬间。
一只强而有力的手臂猛地揽住了她的腰,将她硬生生拉了回来!
是苍烬!
他几乎是本能地冲到了她身边。
此刻的林小七如同受惊的幼兽,在他怀里剧烈地颤抖着。
她口中发出破碎的呜咽:“阿弟……阿弟……别死……姐姐在……”
泪水混合着冷汗,浸湿了她苍白的脸颊。
苍烬的心猛地一沉。
情蚀之毒!
比想象的更猛烈、更针对人心弱点!
他立刻从纳器袋中摸出一个小巧的玉瓶,里面是高度浓缩的【清心镇魂饮】精华。
他毫不犹豫地捏开林小七的下颌,将冰凉的液体灌入她口中。
“咳!咳咳……”林小七被呛得咳嗽起来。
但冰凉的酒液入喉,如同一道清冽的甘泉瞬间冲入她燃烧混乱的识海!
那血腥恐怖的幻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倒影,剧烈地晃动、破碎!
弟弟濒死的画面被强行撕裂、驱散!
“呃啊!”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苍烬近在咫尺、写满凝重和关切的脸庞。
他的手臂还紧紧揽着她的腰,隔着衣物传来坚实的触感和令人安心的温度。
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胸膛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震动。
“假的!是幻象!小安没事!”苍烬沉声低喝,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她混乱的心神上。
林小七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不定。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刚才那刻骨铭心的恐惧让她浑身发软。
她意识到自己正被苍烬半抱在怀里,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一股强烈的羞赧瞬间取代了恐惧,烧红了她的耳根和脖颈。
“放……放开我!”她猛地挣扎起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恼怒。
不知是气自己陷入幻境,还是恼这过于亲密的姿态。
苍烬立刻松手,让她自己站稳。
同时迅速弯腰捡起地上的破风刃塞回她手中,动作干脆利落。
“拿着!守住心神!这雾气能放大你心中最怕的东西!”他的声音依旧沉稳,但眼神里那份不容置疑的关切。
这让林小七握着刀柄的手微微发颤。
她低下头,不敢再看他。
只是咬着嘴唇,低低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多谢。”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拉开距离。
而是默默地、倔强地站在了苍烬身边稍后的位置。
仿佛那里能汲取到一丝对抗恐惧的力量。
她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苍烬的侧脸,心跳依旧有些失序。
“继续前进!不要停!”沈砚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的焦虑。
他刚才也听到了林小七的尖叫,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他不能回头,他是队伍的箭头。
“苍烬,看好她!”他补充了一句,算是认可了苍烬的处理。
队伍在更加压抑和警惕的气氛中,艰难地穿过了一道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而过的巨大岩缝。
刚挤出岩缝,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这里似乎是一个巨大的、被遗忘的古老平台。
平台中央的地面向下塌陷,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漆黑坑洞,如同通往地狱的入口。
更令人心悸的是。
环绕着这巨大坑洞的岩壁之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地刻满了无数符文!
这些符文与入口处崖壁上那些巨大、扭曲、散发幽紫光芒的灵纹截然不同!
它们更小、更精细、排列组合也更为玄奥复杂。
每一道刻痕都仿佛蕴含着某种古老的韵律。
即便历经无尽岁月和邪气侵蚀,依旧散发着微弱却纯净的乳白色光晕。
像无数星辰在黑暗中倔强地闪烁。
它们构成一个巨大无比、覆盖了整个平台岩壁的环形阵列。
如同一个沉默而庄严的守卫者,将中央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深坑死死围住。
“这是……?”沈砚也被眼前的景象震撼,暂时忘记了心头的焦虑。
铁憨却像是被雷击中一般,猛地冲到最近的一片岩壁前,几乎是扑了上去!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近乎痴迷地抚摸着那些散发着微光的精细符文。
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脸上混杂着极度的震惊、狂喜和一种朝圣般的虔诚!
“太……太一……是太一教的‘净魂封魔箓’!!”铁憨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变调,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我在宗门……在‘禁墟’里一块被劈成两半的残碑上见过!”
“只有一角!只有寥寥几个残缺的符文!”
“但那种气息……那种道韵……一模一样!!”他猛地回头,看向众人。
尤其是苍烬和沈砚,眼神炽热得仿佛要燃烧起来。
“传说竟然是真的!太一教!上古封印情魔的主力!”
“他们真的在这里布下了最终封印的核心!”他激动地指着那巨大的符文阵列和中央的深坑。
“这里!碑影渊!这里就是千魂灯大阵真正的核心阵眼!”
“也是……封印情魔本体的囚笼所在!”
“情魔?”沈砚眉头紧锁,对这个名字感到本能的厌恶和警惕。
其他队员也面露惊惧,窃窃私语起来。
铁憨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发现中,语速快得像连珠炮:“七天魔之一!”
“它不靠蛮力!”
“它以‘情’为食粮!”
“爱恨痴缠,悲欢离合,背叛执念……”
“只要人心有情绪波动,它就能汲取力量!”
“当年各大圣地联手才将它镇压于此!”
“而太一教……他们不只是镇压!”他指着那些符文,声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推崇。
“他们追求的是‘疏导’!是‘净化’!”
“是引导那狂暴的情之力量归于平静!”
“这些‘净魂封魔箓’就是明证!”
“它们不仅是封印,更蕴含着‘转化’和‘共存’的至高理念!”
“这……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
“这才是被历史掩埋的真相!”
他激动地转向苍烬,指着岩壁上的符文。
又指向中央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深坑碑影渊:“看!这些符文的光……它们在变暗!”
“能量在流逝!”
“有什么东西……在从内部侵蚀它们!”
“在削弱这个伟大的封印!”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恐惧和更深的、难以言喻的兴奋。
目光死死盯着苍烬,仿佛要将他看穿:
“苍烬!它快醒了!”
“那被囚禁了万古的、足以颠覆一切的情魔意志……”
“它快要挣脱束缚了!”
“九里香……她孤身深入此地……”
“她的目标,恐怕从来就不是什么灵药!”
“她要么是想加固封印……要么……”铁憨的眼神变得极其危险和复杂,一字一顿地说道。
“……就是想得到它!或者……释放它!”
他猛地指向平台中央那如同巨兽之口的漆黑深坑——碑影渊。
“而她,或者我们……现在,就站在囚笼的门口!”
“选择……就在眼前!”铁憨的声音如同魔咒,在死寂的平台上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心脏。
他看向苍烬的目光,充满了逼迫和一种疯狂的期待。
苍烬站在平台边缘,望着那巨大而古老的符文阵列。
望着中央深不见底的碑影渊,感受着识海深处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如同海啸般的饥饿感与呼唤。
腰间那块墨玉片滚烫得如同烙铁,与岩壁上的符文阵列隐隐呼应。
而纳器袋中,那枚新得的玉简,也似乎微微发烫。
“你……终于……来了……” 那带着无尽哀伤与诱惑的女声,再次清晰地在他识海中响起。
这一次,近在咫尺!
苍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头痛欲裂。
他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
林小七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眼中充满了担忧。
沈砚看着状若疯狂的铁憨,又看看脸色惨白、明显状态异常的苍烬。
再看看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深坑和周围正在缓慢黯淡的古老符文。
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感和沉重的抉择压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香香……你到底在哪里?
你……选择了哪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