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嘶嚎猛地撕裂了霞光谷黄昏死寂的空气,带着粘稠的血腥味从杨志海喉咙深处喷涌而出。
这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惊骇、愤怒和一种被彻底摧毁的绝望。
他像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踉跄着猛地向后倒去。
全靠旁边两个同样狼狈不堪的护卫死死架住胳膊,才没一头栽进脚下那片被鲜血浸透的泥泞里。
“滚开!别碰我!”
杨志海疯狂地扭动身体,想要甩开护卫的手,如同甩开沾染了瘟疫的秽物。
他目眦欲裂,眼球几乎要从肿胀的眼眶里爆出来,死死瞪着镜中那个扭曲、肮脏、令他作呕的倒影。
“镜子!给我镜子!那不是老子!不是!”
他歇斯底里地咆哮,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劈叉变形。
护卫的手被他甩脱,他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去,膝盖重重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
刺骨的寒意和剧痛瞬间穿透了破烂的裤料,却远不及他心中那片被彻底焚毁的荒芜所带来的万分之一。
他双手死死抠进泥地,指甲瞬间崩裂翻起,沁出血丝,混合着黑色的污泥。
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灵魂深处某种支撑他活了二十多年的东西,轰然崩塌了。
他杨志海,七彩云谷九摩臣老祖最宠爱的小重孙!
从呱呱坠地那一刻起。
整个云谷,乃至大半个云国,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他的名字就是一道护身符,一个无上的特权象征。
他想要天上的星星,老祖宗都会想法子给他摘下来。
他看中的东西,从来不需要问价,更不需要理由。
只需一个眼神,一个不耐的撇嘴,自然有人诚惶诚恐、双手奉上。
谁敢让他皱一下眉头?
谁敢让他受一丝委屈?
那些不长眼的,那些敢对他稍露不敬的,轻则被打断手脚丢出谷去。
重则……呵。
七彩云谷的幽暗地牢里,从不缺少滋养毒虫的养料。
他是云端上的骄阳,是俯瞰众生的神只!
他是杨志海!
他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像条死狗一样,浑身污秽,骨头断裂般剧痛地跪在这里?
跪在这片被他亲手化作炼狱的焦土之上?!
“不可能……假的……都是假的……” 杨志海神经质地摇着头,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破碎的镜片被他无意识地攥得更紧。
锋利的边缘深深陷入掌心,割破皮肉。
温热的血顺着指缝蜿蜒流下,滴落在脚下焦黑的土地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暗红。
这微弱的痛感像一根引信,瞬间点燃了他记忆深处最耀眼的画面——
那是苏青璃。
不是现在这个用憎恶到极致、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眼神看着他的苏青璃。
是许多年前,在七彩云谷落满缤纷霞光的琉璃花树下,第一次闯入他视线的苏青璃。
栖霞苏家的掌上明珠,云国排得上号的美人。
那时的她,大概十二三岁的年纪。
她穿着一身水青色的软烟罗裙,正微微踮起脚尖,试图去够枝头一串开得最盛的、流光溢彩的琉璃花。
阳光穿透薄如蝉翼的花瓣,在她瓷白无瑕的脸颊上投下梦幻般的光晕,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轻颤动。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嚣,所有对他谄媚讨好的声音,都瞬间远去、模糊。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那株绚烂的花树,和树下那个干净得如同初雪融水般的少女。
杨志海那颗被宠溺和特权泡得发胀的心,第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怦然心动”。
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生怕惊扰了这画中人。
他从未如此小心翼翼,也从未如此渴望去拥有什么。
从那天起,苏青璃就成了他杨志海认定的,此生唯一想要、且必须得到的珍宝。
他像追逐着唯一光源的飞蛾,把所有二世祖能想到的、最奢华最用心的讨好方式,一股脑地倾注在她身上。
七彩云谷深处蕴育千年,能驻颜养容的“霞髓玉露”?
别人求一滴都难如登天,他直接让人装了满满一玉瓶。
用最精致的匣子装着,亲自送到栖霞苏家。
听说她喜欢音律,他立刻搜罗天下名琴。
那把传闻中由凤凰栖木所制的“焦尾遗韵”,流落北境荒漠数百年。
他硬是派出了整整一队杨家精锐,在沙暴里折损了三人,才给夺了回来。
苏家商队运送一批极其珍贵的“星纹矿”途经“黑风峡”,那里盘踞着一伙连官府都头疼的悍匪?
杨志海得知消息时正在云谷最好的酒楼享用珍馐。
他直接把筷子一摔,点齐了九摩臣老祖拨给他护身的“暗卫”,亲自带队,星夜兼程。
当夜,黑风峡火光冲天,悍匪头子的首级被暗卫统领用长枪挑着,直接插在了苏家商队即将通过的隘口最高处。
第二天清晨,苏家的管事带着车队战战兢兢地路过时,只看到那狰狞的头颅和满地被血浸透的焦土,以及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消息传回苏家,苏青璃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找到杨志海,那双总是含着水雾般温柔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冰冷的愤怒和……
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杨志海!”苏青璃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猛地掀开车帘,指向不远处隘口上那狰狞的头颅和满地焦土。
“苏家的商队还在三丈外!”
“你这般行事,血溅车辕,是要让栖霞苏家的徽记,与你七彩云谷的暴戾之名一同扬遍云国吗?!”
她看着杨志海。
那双总是含着水雾般温柔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冰冷的愤怒和……
一丝深切的失望。
她并非悲天悯人到要替悍匪讨公道。
而是杨志海这肆无忌惮、视人命如草芥的行事,不仅残忍。
更将苏家也拖入了这血腥的泥潭!
商队管事惨白的脸,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
还有杨志海此刻脸上那满不在乎、甚至带着邀功意味的神情,都让她胃里一阵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