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章 雾散征途
厢房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沈飞将苏念卿的胸针紧紧贴着胸口藏好,那冰冷的银质似乎汲取了他身体的温度,渐渐带上了一丝暖意,也带来一种沉甸甸的责任。那张写着警告的纸条被他反复看了数遍,每一个字的笔画都如同刻在了脑海里。
“蓬莱非仙岛,速离江南。”
这不仅仅是苏念卿可能还活着的证据,更是一道指向明确、级别极高的警报。它印证了组织之前关于东北方向有更大阴谋的模糊情报,并将“蓬莱”这个充满诡谲色彩的名字,与苏念卿的安危、与一场可能更恐怖的灾难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必须尽快将这个消息送出去!
沈飞眼中的悲恸与混乱已被尽数压下,取而代之的是特工首领惯有的冷静与决断。他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残留的草药味此刻闻起来,少了几分神秘,多了几分紧迫。
“老烟枪,土狗,”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稳定了许多,“此地不宜久留。阿炳引我们来此,交付此物,他的任务或许已经完成。我们必须立刻动身,返回主力活动区域。”
“明白!”老烟枪和土狗齐声应道。他们也清楚,这湖心岛绝非久留之地,日军的搜捕网恐怕还在不断收紧。
土狗率先走出厢房,再次确认庭院和外界的安危。老烟枪则快速将剩余的干粮、药品和布条收拾进麻袋,动作麻利。
沈飞拄着拐杖,尝试着挪动脚步。伤腿在阿炳那虎狼之药的压制下,疼痛处于一种可以忍受的阈值之下,但依旧沉重无力,无法独立行走。他看了一眼那件叠好的灰色旗袍,略一沉吟,没有将其带走。留下它,或许能误导可能追至此地的敌人,或者,它本就是阿炳或念卿计划中的一部分。
三人迅速离开了这座弥漫着往事与警示气息的残破道观,沿着来路,回到了那个简陋的栈桥边。那艘小舢板还静静地系在原处,随着微浪轻轻摇晃。
湖面上的雾气比来时淡薄了许多,远方的湖岸线已经隐约可见,那几座作为标记的岛屿黑影也清晰了不少。天光彻底放亮,但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预示着可能到来的风雨。
登船,解缆。
土狗奋力划动船桨,小船调转方向,朝着他们判断的、来时方向的对岸驶去。这一次,没有了雾气的重重阻隔,也没有了无形的箭头指引,只能依靠土狗的经验和对方向的记忆。
老烟枪坐在船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辽阔而平静的湖面,任何一点风帆或鸟群的异常惊起都可能意味着危险。沈飞则半靠在船尾,闭目眼神,实则大脑在飞速运转,梳理着自太湖边遇袭以来的一切。
阿炳的身份,是最大的谜团。他医术精湛,熟悉水性,对太湖周边乃至更远区域(落雁洼)了如指掌,行踪诡秘,似乎拥有一个独立而高效的情报网络。他数次出手相助,却又始终置身事外,最后更以苏念卿的胸针和警告信息作为“馈赠”,其目的绝非仅仅救人那么简单。他极有可能是隐藏在民间的、拥有特殊背景的我党外围情报人员,甚至可能是与苏念卿单线联系的某个特殊渠道。但这一切,都需要后续验证。
而“蓬莱计划”,这个名字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心头。它与之前的“神谕”一脉相承,地点指向东北,与臭名昭着的731部队关联,其残酷和危害性可想而知。苏念卿能接触到这个级别的信息,她当时的处境定然极度危险,甚至可能已经……沈飞强行掐断了这个念头,现在不是沉溺于猜测的时候,必须行动。
小船在土狗稳健的操控下,破开黛青色的湖水,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湖岸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是一片芦苇与杂木交错生长的滩涂,地势看起来比他们来时的那片区域要平缓一些。
就在小船距离岸边还有百米左右时,老烟枪突然低喝:“有情况!”
只见左侧远处的芦苇丛中,悄无声息地滑出了两条小木船,船上的人穿着灰色的土布衣服,头上戴着斗笠,船速很快,正直直地朝着他们的小船包抄过来!
土狗立刻停止划桨,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的枪。老烟枪也握紧了短斧,将沈飞护在身后。
是敌人?还是……
沈飞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那两条船上的人。他们的动作矫健,带着一股行伍之气,但装备简陋,不像是日军或伪军。而且,他们的包抄路线颇有章法,像是经过训练。
就在双方距离拉近到可以看清对方面容时,其中一条船的船头,一个看似领头的中年汉子摘下了斗笠,举起右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个奇特的手势。
看到那手势,老烟枪和土狗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脸上甚至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是自己人!是太湖游击支队的兄弟!”老烟枪激动地对沈飞说道。
那是组织内部约定的、用于敌后接头的识别信号!
沈飞心中也是一块巨石落地。终于……终于联系上了!
两条小船迅速靠拢。那领头的中年汉子约莫四十岁年纪,皮肤黝黑,目光锐利,他跳上沈飞他们的船,目光迅速扫过三人,尤其在沈飞苍白的脸色和明显行动不便的腿上停留了一瞬。
“哪位是‘掌柜’?”汉子压低声音,用暗语问道。(“掌柜”是沈飞此次行动的代号)
“我就是。”沈飞平静回应。
汉子眼中闪过一丝敬意,立刻道:“我们是太湖游击支队第三分队,奉命在这一带接应搜寻。收到你们可能在落雁洼方向的消息,我们就赶过来了。这位同志伤势如何?”他看向沈飞。
“还撑得住。”沈飞言简意赅,“有紧急情报,必须立刻上报。”
“明白!这里还不安全,鬼子这几天的搜查很紧。我们先护送你们去临时驻地!”汉子果断说道。
没有多余的寒暄,在游击队员的护卫下,沈飞三人换乘了其中一条更大些的船,由游击队员划桨,迅速驶向岸边,很快便消失在茂密的芦苇荡和错综复杂的水道之中。
坐在平稳的船上,感受着身边战友可靠的气息,沈飞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稍稍放松。他回头望去,落雁洼那片广阔的水域和雾中的孤岛,已渐渐被抛在身后。
这一次九死一生的太湖突围,暂时画上了句号。
他活了下来,带来了日寇暴行的铁证——“源水”样本。
他也带来了战友牺牲的噩耗,以及……关于“夜莺”和“蓬莱”的惊人线索。
新的风暴,已在东北方向的地平线上凝聚。
他的征途,远未结束。
小船轻快,驶向暂时的庇护所,也驶向下一段更加艰险、更加黑暗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