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九章 安全屋
钥匙,S,217。
这三个元素在沈飞脑中反复碰撞。上海滩以S开头的街道里,司徒街(Situ Jie)是其中一条相对不那么起眼,但四通八达、易于藏匿和转移的街道。他记得,司徒街上确实有不少老式的石库门建筑,门牌号错综复杂。
他需要去碰碰运气。这是目前唯一的、明确的线索。
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如同跗骨之蛆,但他强行压下。此刻的每一秒都至关重要。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记忆中司徒街的大致方位走去。
穿行在迷宫般的里弄巷陌中,他刻意避开主干道,选择更隐蔽、更复杂的路径。潮湿的墙壁,晾晒的衣物,孩童的哭闹,老人的咳嗽……这些市井的烟火气与他内心的焦灼和冰冷格格不入。他像一道游弋在暖流中的阴影,与环境融为一体,却又隔绝其外。
体内的“余烬”随着他精神的持续紧绷而隐隐躁动,带来一阵阵细微的耳鸣和视野边缘的闪烁。他不得不更加集中意志,才能维持步伐的稳定和方向的准确。
终于,他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铺着青石板的弄堂——司徒街。他放慢脚步,目光如同探针,扫过一扇扇紧闭或虚掩的黑色石库门。门牌号在斑驳的墙壁上若隐若现。
195, 201, 209…… 215……
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217。
到了。
这是一扇看起来与其他门户并无二致的石库门,黑漆木门有些剥落,门环上锈迹斑斑。门楣上方有一个模糊的、似乎是“积善之家”字样的砖雕,也已被岁月风化得难以辨认。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普通,那么……沉寂。
是这里吗?那把钥匙,能打开这扇门吗?
沈飞没有立刻上前。他退到弄堂对面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杂货摊前,假装挑选东西,实则用余光仔细观察着217号及其周边的情况。几分钟过去,没有任何人进出,也没有任何异常动静。
他付钱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针线,揣进怀里,然后像是随意散步般,踱步到了217号门前。
左右无人。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轻微颤抖,掏出了那把黄铜钥匙。钥匙插入锁孔的瞬间,传来一声轻微的、但异常顺滑的“咔哒”声。
锁开了!
他迅速推开一条门缝,侧身闪入,随即反手将门轻轻关上,插上门栓。
门内是一个狭小的天井,抬头望去是一线狭窄的天空。天井里堆着一些破旧的瓦盆和杂物,布满青苔。正对着的是一排雕花木窗,窗户紧闭,拉着厚厚的帘子,透不出一点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淡淡霉味,但奇怪的是,并没有长期无人居住的那种死寂感。
沈飞没有贸然进入正屋,而是贴着墙壁,屏息倾听。
一片寂静。
他小心翼翼地挪到正屋的门前,门是虚掩的。他轻轻推开。
里面是一个客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一个空空如也的博古架。所有的家具上都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看起来,这里确实废弃已久。
但他心中的警惕并未放松。他走到八仙桌前,手指在桌面上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灰尘是均匀的,不像有人刻意布置。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停留在靠墙摆放的一把太师椅上。那把椅子的位置,似乎与周围其他家具的摆放角度有着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协调。
他走过去,仔细观察那把椅子。椅子很重,是实木的。他尝试着轻轻转动它。
纹丝不动。
他加大力气,向逆时针方向用力。
“嘎吱……”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机括声从椅子底部传来!
紧接着,旁边那面看似完整的、贴着陈旧壁纸的墙壁,竟然无声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露出后面一段向下的、黑漆漆的楼梯!
密室!真正的安全屋!
沈飞没有丝毫犹豫,闪身进入缝隙,身后的墙壁随即无声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楼梯狭窄而陡峭,向下延伸了大约十几级台阶后,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不大的地下室,但与他之前所处的白色炼狱和破败货仓截然不同。这里干净、整洁,甚至带着一丝生活气息。墙壁经过粉刷,挂着上海地图和几张看不清内容的图表。一张行军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不大的书架,上面整齐地码放着一些书籍和文件。角落里甚至有一个小型的无线电设备,虽然此刻处于关闭状态。
最重要的是,书桌旁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沈飞意想不到,却又在情理之中会出现的人。
那人听到动静,缓缓转过身来。他约莫五十岁年纪,穿着普通的灰色长衫,面容清癯,眼神温和中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和沧桑,但深处却有着一种历经风雨而不倒的坚韧。
是“电鳗”!他曾经在沪上潜伏网络中的上级之一,一个以沉稳和情报精准着称的老地下工作者!沈飞一度以为他早已牺牲或转移。
“电鳗”看着沈飞,脸上没有任何惊讶,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平稳:“你来了,沈飞。或者说……‘掌柜’。”
他没有用“样本S-07”,也没有用任何代号,而是用了沈飞在沪上潜伏时最常用的化名和在哈尔滨的代号。这简单的称呼,瞬间将沈飞拉回到了那个虽然危险,却尚有秩序和归属感的斗争环境。
“电鳗同志……”沈飞喉咙有些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疲惫在这一刻仿佛找到了可以暂时依靠的港湾,几乎要让他瘫软下去,但他强行站直了身体。
“坐下说吧,”“电鳗”指了指行军床,目光落在沈飞苍白疲惫的脸上和那身破旧的衣服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你受苦了。”
沈飞没有客气,依言坐下,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呻吟。他迫不及待地问道:“电鳗同志,念卿呢?苏念卿同志,她现在到底在哪里?是生是死?”
这是他目前最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
“电鳗”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递到沈飞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这是‘夜莺’同志在失去联系前,通过极其危险的渠道,送出的最后一份,也是最重要的一份情报。”
沈飞的心猛地揪紧,他接过文件夹,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他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页密密麻麻写满字迹和符号的纸张,还有一些模糊的照片复印件。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文字和图片,越看,脸色越是凝重,越是……冰冷。
那些资料,详细记录了“蓬莱”计划超越石川所知层面的核心内容——不仅仅是人体改造和催化剂,更涉及一种基于催化剂共鸣的、大规模精神干扰乃至控制的恐怖武器化研究!而苏念卿,因为其特殊的体质和对催化剂的高度“亲和性”,被选为了这种武器的“原型机”和“能量核心”!
资料显示,在沈飞逃离后,那个地下设施发生了剧烈的能量失控和结构性坍塌,大部分区域被毁,人员伤亡惨重。但是,关于苏念卿的具体下落,资料语焉不详,只用了“核心样本转移,状态不明,去向列为最高机密”来描述。
“转移……”沈飞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他们把她转移去了哪里?”
“电鳗”摇了摇头,神色沉重:“我们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渠道,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敌人对这方面的信息封锁极其严密。但是……”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沈飞:“根据我们截获的零星信息和‘夜莺’同志之前传递出的预警判断,他们很可能将她转移去了一个更隐蔽、防护等级更高的地方,可能是……日本本土,或者他们在太平洋上的某个秘密基地。他们的研究,并未停止。”
沈飞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
她没有死。但她落入了更深的魔爪,成为了敌人实现更恐怖计划的“工具”!
“电鳗”看着沈飞眼中翻腾的痛苦和杀意,缓缓说道:“沈飞同志,你现在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愤怒和悲伤解决不了问题。‘夜莺’同志付出巨大代价送出这些情报,不是让我们沉浸在悲痛中的。”
他指着那份文件:“‘蓬莱’计划的威胁,远超我们之前的想象。它不仅仅是医学和生物学的疯狂,更关乎一场即将到来的、看不见硝烟的、针对所有人生存和意志的战争。我们必须阻止它。”
沈飞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种近乎冻结的冷静。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我需要做什么?”
“电鳗”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和更深的凝重:“你的身体情况,组织初步了解。‘蓬莱’催化剂的影响是不可逆的,它既是诅咒,也可能……在特定情况下,成为钥匙。我们需要你,利用你对‘蓬莱’内部的了解和……你身体里留下的‘痕迹’,协助我们找到并摧毁‘蓬莱’计划的最终巢穴,以及……尽一切可能,营救苏念卿同志。”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厚厚的《本草纲目》,从书页夹层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照片,递给沈飞。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和服、面容冷峻的日本中年男子。
“这个人,叫高桥信介,东京帝国大学脑科学与精神控制领域的权威,也是‘蓬莱’计划武器化研究的主要推动者之一。根据情报,他很可能与‘夜莺’同志的转移有直接关联。他近期会以学术交流的名义,秘密抵达上海。”
“你的第一个任务,”电鳗的声音冰冷而清晰,“确认高桥信介的行踪,并设法……接近他。”
沈飞接过照片,看着上面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眼神如同手术刀般锐利的男子,仿佛看到了通往下一个魔窟的入口。
他将照片紧紧攥在手中。
新的猎杀,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