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抱着楚曦的手臂绷得发僵,指腹能摸到她衣料下冰得刺骨的皮肤,像抱着块刚从千年寒潭里捞出来的玉。每走一步,膝盖都传来针扎似的疼 —— 之前缔结血契时耗空的气力还没补回来,生命力顺着掌心那道暗红疤痕往外流,每流走一分,指尖就多一分微麻的刺痛,像有只无形的虫在啃噬他的筋脉。可他把楚曦护得极稳,连她垂落的发丝都没让沾到地上的血污,仿佛怀里不是昏迷的人,是件稍碰就碎的琉璃盏。
血契的链接像根发烫的银线,一头拴着他的灵魂,一头扎进楚曦体内。他能清醒 “尝” 到她体内力量的味道 —— 那是种混合了万古寒冰与毁灭气息的冷,裹着 “渊” 的死寂,像片没有尽头的冰原,而楚曦的意识就藏在冰原深处,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火星。每一次生命力顺着疤痕流过去,他都能感觉到那片冰原微微颤一下,火星亮一分,可随之而来的,是自己灵魂深处更重的疲惫,像背上了座不断增重的山。
紫宸殿不能回。他太清楚那些藏在暗处的目光 —— 有猜忌,有恐惧,还有等着抓 “妖女” 把柄的恶意。楚曦此刻的状态,若被那些人看见,只会变成递到他们手里的刀。沈逸咬着牙,凭着最后一丝军人的本能避开巡逻禁军,靴底踩过青砖时发出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终于摸到郡王府静室的门时,他腿一软,几乎是半摔着进去的,却在倒地前先把楚曦轻轻放在软榻上,自己则重重跌坐在地,后背撞在冰冷的门框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瞬间浸透了玄铁战衣的领口。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疤痕 —— 那道刀刃划开的口子已经愈合,却留下了狰狞的暗红色印记,像条爬在掌心的小蛇。生命力还在顺着疤痕缓缓流走,流向软榻上的人,维系着她濒临崩溃的生机,也分担着那蚀骨的冰冷。这是场慢性凌迟,可他看着楚曦苍白的侧脸,眼底却没半分悔意,只有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 只要她能回来,哪怕耗干最后一滴血,他也认了。
楚曦是被灵魂深处的寒意冻醒的。不是肌肤的冷,是连思维都要被冻僵的冰,像有无数冰针在颅腔里扎,每一次转动念头,都带着细碎的痛感。她睁开眼的瞬间,静室里的光线仿佛都暗了三分 —— 原本清亮的眼底,此刻被一片纯粹的暗银色填满,像淬了冰的水银,偶尔有丝墨色纹路在瞳仁里流转,那是属于终结规则的印记,冷得没有半分人性。眉心的竖痕虽闭着,却泛着若有若无的寒气,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凝了霜。
她坐起身的动作僵硬得像提线木偶,没有半分犹豫,也没有半分多余,仿佛每个动作都被精准计算过。目光扫过跌坐在地调息的沈逸时,暗银色眼眸里没有波澜,没有熟悉,甚至没有 “看见” 的情绪,只像扫过一块碍事的石头,一件落灰的家具。
沈逸被那道冰冷的目光刺得瞬间清醒,心口猛地一紧,强撑着用战刀撑地起身,声音还带着未散的虚弱:“曦儿,你感觉……”
话音未落,楚曦忽然抬起手,指尖对着静室角落那盆绿萝。没有咒文,没有能量波动,甚至连指尖都没碰到空气 —— 可那株刚才还缀着露珠、叶片翠绿的植物,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先是叶子边缘泛起点点白霜,霜花顺着叶脉迅速蔓延,翠绿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干枯发脆,最后整株植物都被一层厚厚的冰晶裹住,连露珠都冻成了冰珠。“咔嚓” 一声轻响,冰晶裹着枯枝碎成一地粉末,风一吹就散了,连半点生机的痕迹都没留下。
那是纯粹的 “终结”—— 没有理由,没有过程,只凭一个念头,就将生命归于死寂。
楚曦看着地上的冰晶粉末,暗银色眼眸里映着细碎的光,却没有半分情绪,只像在确认手中尺子的刻度是否精准,一种冰冷的、不带人情味的 “实验成功” 感,顺着她周身的寒气漫开。
沈逸的心沉到了谷底。这不是楚曦 —— 不是那个会对着受伤的小猫软下心肠、会在战场上为了战友红着眼眶的楚曦。这是被 “墟眼” 和 “渊” 之意识掌控的傀儡,是执掌终结规则的冰冷存在。
或许是静室的狭小让她感到 “束缚”,楚曦站起身,径直往外走。沈逸下意识伸手想拦,却被一股无形的力场挡住 —— 那力场冷得像极地寒风,没有攻击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排斥,轻轻一推就将他推得后退两步,指尖连她的衣摆都碰不到。这 “不伤人却拒人千里” 的距离感,比直接的攻击更让他心口发疼。
她走在回廊上,脚步轻得像踩在冰面上。所过之处,墙壁上先泛起一层白霜,霜花顺着砖缝爬,很快就裹住了半面墙;地面上凝结出薄冰,她的裙摆扫过冰面时,划出细碎的冰痕,每道痕迹都像在宣告生机的终结。府里的侍女侍卫远远看到,吓得脸色惨白,有人手里的铜盆 “哐当” 砸在地上,冷水溅起的瞬间就凝了霜;有人想躲,却吓得腿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冰冷的身影走过,连呼吸都不敢重一分 —— 在他们眼里,这不是郡主,是行走的灾厄,是能冻结灵魂的存在。
楚曦径直走向自己的寝殿。推开殿门的刹那,一股比之前更恐怖的寒潮以她为中心炸开,空气里的水汽瞬间凝成冰晶,像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
“咔啦啦 ——”
殿内的景象瞬间变了:华丽的描金梳妆台,瞬间被厚冰裹住,铜镜冻成了模糊的冰面;柔软的锦缎床榻,像被泼了层冰浆,被褥硬得能当武器;悬挂的粉色纱幔,冻成了透明的冰帘,风一吹就发出脆响;连燃得正旺的烛火,都在寒潮中凝固 —— 火星悬在半空,灯芯裹着冰壳,连烟都冻成了细小的冰丝。整个寝殿变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窟,光线在冰面上折射出冷硬的光,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死寂的停滞感,仿佛时间都被冻结在了这一刻。
楚曦走到殿中央,那把原本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此刻已被坚冰覆盖,冰面光滑得像镜子。她轻轻坐下,周身的寒意又浓了几分,衣摆与冰椅相触时,瞬间凝结出细密的冰花。她坐姿端正,脊背挺直,像坐在由终结规则浇筑的王座上,暗银色眼眸空洞地望向前方,没有焦点,却像在俯瞰一个即将被彻底冰封的世界。
人性、情感、记忆…… 所有属于 “楚曦” 的东西,都被压进了灵魂最深的角落,裹在无边的寒冰里,像沉在冰湖底的火种,微弱得随时会熄灭。
紫宸殿的烛火燃了一夜,烛泪堆在烛台上,像凝固的琥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龙榻上的楚琰忽然动了动 —— 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刚睁开时,他的眼神还带着病后的茫然,眼白泛着淡淡的青气,连呼吸都带着滞涩。可当守在旁边的太医颤声喊出 “陛下醒了”,当心腹太监凑上前,低声说起他昏迷时的事 —— 承天门的乱局、楚曦为救他动用禁忌力量、沈逸死守紫宸殿、还有宫外那些 “郡主是妖物” 的流言,楚琰的眼神瞬间变了。
病气像被瞬间驱散,瞳孔猛地收缩,指节攥紧锦被,连呼吸都粗了半分。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胸口的伤被牵扯,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脸色发白,却还是固执地靠在床头,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严:“曦儿呢?她现在在哪?情况怎么样?”
“回陛下,郡主…… 郡主和沈将军在郡王府休养,只是…… 只是底下人来报,说郡主醒后状态不太稳定,周身寒气很重,连郡王府的人都不敢靠近……” 太监斟酌着词句,头垂得更低,声音里满是忧色。
楚琰的脸色瞬间沉如水。他不在乎楚曦变成了什么样子 —— 他只知道,那是他从小护到大的妹妹,是为了救他才落得这般境地。那些流言,那些猜忌,不过是些见风使舵的鼠辈在作祟!等他缓过劲来,定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可前提是,楚曦必须好好的,必须 “稳定” 下来。
他刚要开口,让太监立刻传沈逸进殿,一股突如其来的心悸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 —— 不是病气引发的疼,是从灵魂深处传来的、带着冰碴子的痛感,像有只冰手伸进他的胸腔,攥着他的心脏往外拽。与此同时,他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声极微弱的呼唤 ——
那声音很轻,像快被风吹散的棉絮,却带着楚曦独有的、清冽的气息,裹着刺骨的冷,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挣扎:“皇兄……”
这不是用耳朵听到的声音,是源于宗室血脉的共鸣,是他体内龙气与楚曦力量的感应。楚琰猛地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如纸,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呼吸都停滞了半秒。
“曦儿有危险!” 他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惧 —— 那声呼唤里的绝望,那心悸中的冰寒,都在告诉他,楚曦正在失去自己,正在被那股冰冷的力量彻底吞噬!
“快!传朕的旨意,立刻备驾!朕要去郡王府!” 楚琰猛地拍向床头的玉磬,声音因急切而发颤,连帝王的沉稳都顾不上了。他不能等,再等下去,他可能就再也见不到那个会跟他撒娇、会替他挡箭的楚曦了!
郡王府的冰封寝殿里,死寂得能听到冰晶凝结的轻响。
端坐于冰王座上的楚曦,暗银色的眼眸突然动了动 —— 不是之前那种精准的、无情绪的转动,而是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茫然的波动。紧接着,她的瞳仁深处,一点暖金色的光,像冰湖里投进的一粒火星,骤然亮起,又瞬间被寒气裹住,却在瞳仁里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残影。
是沈逸。
血契的链接像根滚烫的线,沈逸的意志顺着这根线,源源不断地涌进她的灵魂 —— 那是种带着血腥味的温暖,是他 “哪怕同死也不放手” 的决绝,是他掌心传来的、生命力流失时的微麻刺痛,是他在寝殿外徘徊时,低声唤她 “曦儿” 的沙哑嗓音。这股意志像岩浆,撞在包裹她灵魂的寒冰上,每撞一次,冰层就裂开一道细缝。
还有…… 皇兄。
楚琰苏醒后,宗室血脉的共鸣顺着龙气传来,那是种带着帝王威严的担忧,是他 “哪怕违背天下也要护她” 的坚定,是他心脏悸痛时,无意识传递过来的、属于亲人的暖意。这股共鸣像一根温暖的针,精准地刺进她冰冷的意识深处,挑动了那根属于 “楚曦” 的神经。
“沈…… 逸……”
第一个字卡在喉咙里,像被冰碴子磨过,带着细碎的痛感;第二个字出口时,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楚曦的嘴唇动了动,暗银色眼眸里的暖光又亮了几分,连眉心的竖痕都跟着不安地蠕动起来,泛出更浓的寒气,像是在抗拒这不该存在的 “杂念”,想把这丝人性微光彻底碾碎。
她的指尖动了动,一枚冰晶在指尖凝结 —— 先是尖锐的棱,透着冷硬的光,可就在冰晶快要成型时,棱边突然出现了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极淡的金色微光,那是属于楚曦的、带着生机的力量,与冰晶的冷硬形成了鲜明的对抗。
“皇…… 兄……”
第二个名字出口时,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冰封的寝殿里,原本静止的冰帘突然晃动起来,冰面上映出她的影子 —— 一半是暗银色的、非人般的轮廓,周身裹着寒气;一半是模糊的、带着暖意的影子,那是记忆里的楚曦,穿着骑装,笑着递给他糖葫芦。两道影子在冰面上纠缠、重叠,像在争夺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是继续沉沦?接受那冰冷的规则之力,摒弃所有痛苦与软弱,成为执掌终结的 “神”,再也不用承受守护的代价,再也不用面对世人的猜忌?
还是抓住这丝微光?回到那个会痛、会怕、会爱,会为了守护而拼尽全力,却也注定要承受更多痛苦的 “楚曦”?
冰晶在她指尖碎裂,金色微光与冰碴子混在一起,落在冰面上,发出极轻的响。寝殿里的寒气依旧浓,可那股绝对的死寂,却被这丝挣扎打破了 —— 像冰湖底的火种,虽然微弱,却已经亮起,再也不是随时会熄灭的状态。
楚曦缓缓转动眼珠,暗银色的眼底映着寝殿外的天光,也映着冰面上自己的双重影子。她的意识像在冰与火之间徘徊,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可那丝属于 “楚曦” 的微光,却在沈逸的血契与楚琰的亲情支撑下,一点点亮了起来,像在黑暗里,燃起了一点不灭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