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司的毡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空气仿佛凝固,唯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衬得这份寂静愈发令人心悸。
胡狼儿怔在原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我没有听错吧?您让我继承北蛮大祭司的位置?”
“没错。”
大祭司的回答简短、清晰,没有任何犹豫或玩笑的意味,平静得让胡狼儿感到一阵寒意。
“为何?”胡狼儿盯着 大祭司的双眸,试图从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找出答案。
“因为,我从你身上看不到对世间任何既定权威或神圣存在的敬畏。你只信你自己,只遵循自己认定的道理。更重要的是,你了解我师父的理念,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他的孤独与追求。这或许,也是上天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能够弥补当年弃师离去的罪愆。苍天大神,终究是公平的。”
胡狼儿心中剧震,他有种感觉,大祭司那看似浑浊的眼睛早已洞穿了他最深层的秘密。但他仍强自镇定,试图做最后的掩饰:“中原知晓天机道道祖陆祖和事迹者不在少数,这并非什么绝密。更何况,大祭司您又如何能断定我的信仰?”
“哦?”
大祭司抬起眼皮,没好气地瞥了胡狼儿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责备一个试图用拙劣谎言搪塞长辈的孩子:“我还以为,早就有人告诉过你,历代天机,皆身负一人双脉之象呢?”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贯耳!
胡狼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强行压下脸上的震骇,强自镇定:“我……不明白大祭司在说什么?”
大祭司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陷入遥远回忆的神情:“当年我师父以‘三相一术’之绝技名震天下,我资质愚钝,只学了他医术中的一点皮毛而已。但即便如此,区区把脉断症,自信还不会出错。”
大祭司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如同冰冷的刀锋抵在胡狼儿喉间:“你若是仍要狡辩,我不介意此刻便派人去请赫连啜过来,我想,他既然对龙鼎之运之说感兴趣,大祭司亲自认定的天机,他定然会欣喜若狂。届时,你绝对无法活着回到燕山以南。”
最后的伪装被彻底撕碎了,胡狼儿沉默了片刻,长长吁出一口气,苦笑道:“好吧,大祭司果然慧眼如炬,洞若观火。晚辈心服口服。还请大祭司务必为我保守这天机的身份秘密。”
“这点你大可放心。”大祭司的神色缓和下来,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难得的温和,“我师父那般惊才绝艳、胸怀天下之人,倾尽一生,也不过勉强为中原换来百年的相对太平,最终也未能完全实现他那个‘无神无佛、众生平等’的宏愿。而且——”
他的话锋微微一顿,看向胡狼儿的眼神中竟包含着些许毫不掩饰的蔑视:“恕我直言,以我观之,你眼下比起我师父当年,可是差得远了。”
胡狼儿莫名吃了一个pUA,一时哭笑不得,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位辈分高得吓人、眼光也毒辣得吓人的老者。
“那么,现在……”
大祭司重新将话题拉回,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你还愿意考虑接任我的位置吗?”
胡狼儿摇摇头,理智逐渐回归:“大祭司的好意,胡狼儿心领了。但此事关乎重大,请恕晚辈难以从命。我终究是李朝子民,若骤然成为北蛮大祭司,势必引发轩然大波,王庭内外无数人会激烈反对。赫连啜大汗也必定会以此为绝佳借口,污蔑我是以某种把柄威胁您才篡得此位。他甚至可能借机发动清洗,将整个祭司体系连根拔起。届时,草原上必然血流成河,人头滚滚……而我,恐怕什么也阻挡不了。”
大祭司闻言,反而赞许地点了点头:“你能虑及于此,可见并非一味莽撞之人。这一点,我自然也早已料到。因此,我才早早命人在草原四处传播你‘附离’的身份与事迹,便是为了预先替你积累人望,铺垫根基。此外,我还为你精心安排了一枚暗棋——你觉得,拖拖雷王子此人如何?”
胡狼儿回想起白日与拖拖雷交锋的场景,对那个虽然冲动却秉性尚算正直的少年颇有些好感:“拖拖雷王子,心性质朴,勇武有余。今日之事,他一心只想为其父汗挽回颜面,虽方式直接,但手段还算光明正大,并非阴险狡诈之徒。”
大祭司也满意地点点头,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赏:“拖拖雷这孩子,颇有其祖父冒顿的英雄气概,却难得少了几分其父赫连啜的阴鸷与残忍。在这王庭之内,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我会支持瑟必接任汗位。但我的选择,恰恰是扶持拖拖雷成为下一任北蛮大汗。”
胡狼儿再次目瞪口呆。今日在这顶绿色毡帐之内,他所接收到的绝密信息,一桩比一桩惊人,几乎颠覆了他对北蛮权力格局的所有认知。
他暗自思忖,若将这些情报悉数传回李朝,其价值足以让他成为足以影响国运的战略级间谍。
大祭司继续加码:“诚然,如你所说,让你一个李朝人突然接掌大祭司之位,阻力巨大。除了必要的铁血手段镇压清除异己之外,我还为你准备了另一重保障——我将安排你与一位身份尊贵的王庭贵族之女成婚。如此,你便算半个北蛮人,你们的后代身上也流着赫连啜家族的黄金血液,到时阻力自然会小很多。”
胡狼儿心中猛地涌现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声音都有些发紧:“您说的不会是……尔那茜吧?”
“没错,正是她。”
“绝对不行!”
胡狼儿脱口而出,一股恶寒瞬间窜遍全身。大祭司方才刚坦言尔那茜雌雄同体的秘密,此刻竟要安排他与之成婚?
刹那间,胡狼儿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荒谬而恐怖的情景:新婚之夜,自己与尔那茜坦诚相对拼刺刀。
胡狼儿死命摇头,态度坚决得无以复加:“此事万万不可!且不说我无法接受,尔那茜祭司此刻只怕也恨不得杀了我,她也绝无可能同意这桩婚事!”
大祭司似乎对此反应感到十分意外:“为何?你们之前纵有些许纷争龃龉,也是各为其主,实属正常。若你仍是放心不下,我可以亲自去劝说她。尔那茜这孩子,最是听我的话,我开口,她定然会同意嫁给你。”
“大祭司!”胡狼儿又急又窘,几乎要语无伦次,“您方才亲口所言,尔那茜她乃是雌雄同体之身!这……这实在是……”
胡狼儿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内心的抗拒。
“原来你竟是顾忌这个?”大祭司恍然大悟,不由失笑,“放心吧,小子。尔那茜很小的时候,我便亲自为她施术,去除了男性的表征。正因如此,赫连啜那小子后来才肯承认她这个‘女儿’。如今的她,除了嗓音较寻常女子略显粗哑些,其余身体特征与正常女子并无任何区别。而且——”
大祭司脸上忽然露出一个与他身份极不相符的、带着几分猥琐意味的笑容,压低声音道,“平心而论,尔那茜绝对是草原上最靓丽夺目的一朵娇花,你只要见过她的容貌,就会被她迷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