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漫过雁门关的垛口时,互市的喧嚣才渐渐沉下去。萧逸回到帐中,案上已摆好了笔墨纸砚,是周明特意让人备的。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忽长忽短。
“将军,这是关内来的新宣纸,您看看合不合用。”周明把一叠纸放在案上,纸页泛着淡淡的米白,带着草木的清香。
萧逸拿起一张,指尖拂过纸面,细腻得像初春的新雪。他蘸了蘸墨,忽然想起白天在互市看到的情景——教书先生在地上画羊,草原妇人筛羊毛时扬起的白尘,还有巴图鲁婆娘数钱时,指缝里漏下的微光。
“周明,”他提笔蘸墨,“帮我记几笔。”
周明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拿出小本子:“您说。”
“第一,给户部修书,”萧逸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个小点儿,“互市初见成效,本月交易绸缎三百匹、茶叶五十斤、羊毛两百斤……哦,还有西域胡商的红宝石,作价五十两,已入库。”他说着,嘴角微微扬了扬,“就说,雁门关军民同心,商货流通顺畅,暂无乱象。”
周明笔尖飞快:“好。”
“第二,给兵部,”萧逸的笔在纸上滑动,字迹遒劲有力,“归义营与楚营合练成效显着,今日共扬场五十石麦,协作无间。拟于下月开始,教草原子弟习汉话,楚营士兵学草原骑射,请求拨付些课本和弓箭。”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帐外传来归营的号子声,是巡逻的士兵回来了。萧逸停笔,侧耳听了听,是归义营的调子,混着楚营的口号,竟也不违和。
“第三,”他转向周明,眼里带着点笑意,“给内务府的老嬷嬷带句话,就说雁门关的奶酥饼做得极好,巴图鲁婆娘的手艺,比御膳房的不差。若有宫里的点心方子,赏几张来,让她们学着做,冬天给弟兄们当干粮。”
周明笑得直摇头:“将军,这怕是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人定的,”萧逸把笔放下,起身走到帐外,“你看这天边的月亮,照过关内,也照过草原,从没分过规矩。”
月色确实好,清辉淌过城墙,把互市的木架、散落的麦秸、甚至地上没扫净的羊毛都镀上了银边。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接着是孩子的笑闹——是小石头和几个草原娃娃,大概是在追萤火虫,笑声像撒在地上的星星。
萧逸忽然想起什么,回帐拿起笔,在纸尾添了一行小字:“另,雁门关夜有孩童笑,犬吠三声,皆安宁。”
周明凑过来看,忍不住笑:“将军,这也要写进去?”
“要写,”萧逸放下笔,墨香混着帐外的青草气飘进来,“让京城知道,咱们这儿不只有刀枪,还有这些。”
正说着,帐帘被轻轻掀开,巴图鲁探进半个脑袋,手里捧着个陶碗:“将军,俺婆娘烤了新的奶酥饼,加了蜂蜜,您尝尝。”碗里的饼还冒着热气,上面撒着细碎的芝麻,在烛火下闪着光。
萧逸接过碗,咬了一口,甜香混着奶香在嘴里化开。他想起白天布商和草原妇人凑在一起说话的样子,想起教书先生被孩子们围着的样子,忽然觉得,这封信不必写得太正式。
“周明,”他含着饼说,“把那些数字都划了,就写:雁门关的月亮很好,人很热闹,饼很香。”
周明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拿起笔,把那些规整的条目划掉,换了一行字:“雁门关夜朗,商民相安,炊烟与奶香齐起,笑语共月色同归。”
萧逸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月光从帐帘的缝隙溜进来,落在字上,像给每个字都镶了道银边。他知道,这封信送出去,京城或许有人会觉得不合体统,但没关系——雁门关的日子,本就不是用刻板的规矩能写完的。
帐外,孩子们的笑声远了,大概是被爹娘叫回去睡觉了。巴图鲁的脚步声在帐外停了停,大概是怕打扰,轻轻叹了口气才走开。萧逸拿起那碗奶酥饼,又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像极了此刻心里的滋味。
夜色渐深,烛火渐渐稳了,映着案上的信纸,也映着窗外渐次熄灭的互市灯火。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里又会是热热闹闹的模样,而这封带着奶香的信,正躺在案上,等着天亮后,把雁门关的暖,捎给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