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漫过城墙垛口,就被试验田的土豆苗接住了。阿古拉蹲在田埂上,手里捏着片刚掉落的老叶,指尖轻轻摩挲着叶脉——这是蒙克家小子的苗儿掉的,叶片边缘有点发黄,她记得周先生说过,老叶自然脱落是好事,能给新叶腾地方。
“快看!我的苗儿开花了!”蒙克家小子的喊声像颗小石子,在晨露里溅起圈涟漪。他举着个小布包,跑得太急,布包上的绳子散开,里面的骨粉撒了一路,却顾不上捡,只顾着往自家苗儿跟前冲。
阿古拉和小石头赶紧凑过去,果然,那藏在叶片间的花苞绽开了小口,露出点雪白色的瓣儿,像颗裹着糖霜的小果子。蒙克家小子的脸比朝阳还红,手指悬在半空,想碰又不敢碰:“我娘说,开花就代表要结果了,这是第一朵,肯定能结个最大的土豆!”
“让我看看。”小石头扒开叶片,鼻尖都快贴到花瓣上,“花瓣是五片呢,跟我娘绣的太阳花一样。”他忽然转头对阿古拉说,“你看花心,是不是有黄色的小点点?那是蜜吧?能招蜜蜂来。”
阿古拉仔细瞧,花心果然藏着圈细密的黄蕊,沾着点晶莹的露水,看着就甜。她忽然想起李大哥说的,蜜蜂能帮忙传粉,结的土豆会更饱满,顿时急了:“那咱们得保护好这朵花,别让虫子吃了。”
三人围着那朵小花,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连周先生走过来都没察觉。周先生手里拿着个小喷壶,里面装着稀释的草木灰水,见他们看得入迷,忍不住轻咳一声:“花开得不错,就是旁边的蚜虫还没除干净,得再喷点水。”
蒙克家小子赶紧接过喷壶,手却有点抖,生怕把水溅到花瓣上。周先生在旁边指导:“往叶片背面喷,蚜虫都躲在那儿呢,花瓣上少沾点水,免得蔫了。”
阿古拉蹲在一旁,用小树枝把靠近花朵的杂草勾走,动作轻得像在给蝴蝶挪窝。小石头则找来几块干净的石子,围在花茎周围,说要“给花搭个小围栏,别让脚碰着”。
晨露渐渐被晒干,远处传来互市开市的吆喝声,关内的商贩推着独轮车往关隘口走,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吱呀”的响。蒙克家小子的娘提着个陶罐走过来,罐口飘出淡淡的奶香:“孩子们,来吃点奶酥,垫垫肚子。”
她把陶罐往田埂上一放,见自家苗儿开了花,眼睛顿时亮了:“哎哟,这花骨朵开得真俊!我说昨夜听着有蜜蜂飞呢,原来是等这朵花呢。”她捏起块奶酥递给阿古拉,“尝尝,用新挤的羊奶做的,配着晨露吃,最养人。”
阿古拉咬了口奶酥,酥香混着奶香在舌尖化开,忽然指着自家苗儿:“婶子你看,我的苗儿也长花苞了!”果然,叶片中间鼓着个小小的绿疙瘩,比蒙克家小子的第一朵花苞还饱满些。
“这是好事!”蒙克家小子的娘笑得眼角堆起褶子,“你这苗儿扎根深,结的土豆准瓷实。等两朵花都开完了,让蜜蜂来回飞,传了粉,结的土豆又大又多。”
小石头看着自己的苗儿,叶片虽茂盛,却没见花苞,顿时有点泄气,捏着奶酥没胃口。蒙克家小子的娘看出他的心思,又递给他块奶酥:“别急,你这苗儿长得高,养分都用来长叶了,等叶片够多了,自然就开花。就像你念书,先把字认全了,才能写文章不是?”
小石头眼睛亮了:“真的?那我再多给它浇点草木灰水,让它快点长叶!”他三口两口吃完奶酥,扛起小水壶就往粮仓方向跑——那里存着他爹给他留的木灰。
周先生看着他的背影笑:“这孩子,性子急,跟他爹一个样。”他转头对蒙克家小子的娘说,“您这话说得在理,孩子们照顾苗儿,也是在学怎么做人呢。”
“可不是嘛。”蒙克家小子的娘蹲下来,帮着给苗儿松根边的土,“阿古拉细心,苗儿就长得稳;小石头利落,苗儿就蹿得快;我家这小子憨实,苗儿就壮得早。苗儿跟孩子一样,啥性子长啥样。”
阿古拉听得认真,忽然问:“婶子,那蜜蜂传粉,是不是就像咱们互相教东西?我教小石头认草原的花,他教我算算术?”
蒙克家小子的娘愣了愣,随即笑得更欢了:“这丫头说得真好!就是这个理!蜜蜂把这朵花的粉带到那朵花上,两朵花就都能结果;你们把自己会的教给对方,就都能长本事。”
正说着,小石头提着半桶木灰跑回来,额头上全是汗,却笑得一脸得意:“我爹说这是新烧的草木灰,劲儿足!”他拿起小勺子,小心翼翼地往苗根边撒,嘴里还念叨,“快长叶,快开花,别掉队啊。”
蒙克家小子也不甘示弱,从布包里掏出把骨粉,学着他的样子撒:“我的苗儿有花了,肯定比你的先结果!”
“那可不一定!”小石头梗着脖子,“我娘说,后开花的结果更甜!”
两人又开始较劲,阿古拉在旁边笑,手里却没闲着,给自家刚冒头的花苞挡了挡阳光——周先生说过,新开花苞怕暴晒。蒙克家小子的娘看着他们,忽然对周先生说:“先生,您说这试验田真好,不光长土豆,还长情谊呢。以前归义营的孩子和楚营的孩子见了面就躲,现在倒好,天天凑在一起说苗儿,比亲兄弟还亲。”
周先生望着田埂上打闹的身影,心里暖烘烘的。他想起萧将军临走时的嘱托:“让孩子们在一块地里种庄稼,比说一百句道理都管用。他们会知道,你帮我除虫,我帮你浇水,才能都有收成。”如今看来,将军的话应验了。
日头升到头顶时,孩子们才各自回家吃饭。阿古拉临走时,把蒙克家小子撒落的骨粉捡起来,小心地埋在他家苗根边;小石头帮阿古拉把歪了的木牌扶正,还在旁边画了个小太阳;蒙克家小子则偷偷往小石头的苗根边放了把碎秸秆,怕中午的太阳把土晒裂了。
周先生坐在田埂上,翻开小本子,在今天的页面上画了朵小小的白花,旁边写着:“蒙克家的苗首花绽放,阿古拉的苗现花苞,小石头的苗叶茂如初。童声喧田埂,情谊藏土中。”他抬头望向关隘的方向,那里军旗猎猎,士兵们的操练声震得空气发颤,可试验田这边,却静得只有蜜蜂的嗡嗡声和风吹叶的轻响。
他忽然觉得,这关隘的守御,从来都不止一种方式。士兵们持枪戍边,是守;孩子们在田埂上种土豆,学着互助互爱,也是守。就像这土豆花,看似柔弱,却能在贫瘠的土地上扎根、开花、结果,用最实在的方式,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
午后,阿古拉带着她娘做的奶渣饼来学堂,分给小石头和蒙克家小子。三人坐在田埂上,饼渣掉在土里,引来几只蚂蚁,搬着碎屑往窝里跑。
“等土豆收了,我娘说要做奶渣土豆泥,放好多糖。”阿古拉舔了舔嘴角的奶渣。
“我爹说要烤土豆,用篝火烤,皮焦焦的。”小石头的眼睛亮晶晶的。
蒙克家小子啃着饼,含糊不清地说:“我娘说要做土豆汤,放羊肉,炖得烂烂的,给将军端一碗。”
三人说着,都笑了起来,笑声惊飞了停在花枝上的蜜蜂,却让那朵刚绽开的土豆花,在风里摇得更欢了。周先生站在廊下看着,忽然觉得,这关隘的秋天,定会比往年更甜,因为泥土里藏着的,不只是土豆,还有孩子们的心,和那些悄悄滋长的、比蜜还甜的情谊。
他转身回屋,准备给萧将军写封信,告诉他试验田的第一朵土豆花开了,孩子们正盼着秋天,盼着用新收的土豆,给将军做一顿最香的饭。信里或许还该提一句,这关隘的根,扎得越来越深了,深到能扛住任何风雨,因为泥土里,有太多人用心种下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