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露水还没干透,阿古拉就踩着田埂上的细草来了。她今天特意穿了双软底鞋,是娘用旧毡子改的,走在湿漉漉的泥土上悄无声息。手里的小竹篮里,除了往常的水壶和小镰刀,多了块干净的粗布——周先生说,花落结果时最娇贵,得用布挡挡晨露,免得伤了嫩芽。
“快看!我的花谢了!”蒙克家小子的声音带着点慌张,像只受惊的小兽。他蹲在自家苗儿前,手指悬在枯萎的花瓣上,眼圈有点红,“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一夜就蔫了?”
阿古拉赶紧凑过去,见那朵全盛的土豆花果然谢了,白色的花瓣卷成了小筒,像只收起翅膀的蝴蝶。但花瓣底下,却鼓着个绿豆大的青疙瘩,圆滚滚的,沾着点细密的绒毛,看得她眼睛一亮:“你看!这是什么?”
蒙克家小子低头一看,那青疙瘩藏在枯叶里,像颗藏起来的绿珠子,顿时忘了难过,手指轻轻碰了碰:“是……是土豆吗?”
“是小土豆的雏形,”周先生不知何时站在身后,手里拿着个放大镜,镜片在晨光里闪着光,“花落了才会结果,这是自然的道理。就像你们念书,把旧知识消化了,才能学新的。”他用放大镜凑近青疙瘩,“你看,这绒毛能挡虫子,咱们别碰它,让它自己长。”
小石头背着书包跑来,书包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得欢。“我娘说,结果子要多晒太阳,”他放下书包,从里面掏出个小小的竹篾圈,“这是我爹编的,能把叶子撑起来,让阳光照到青果上。”他小心翼翼地把竹篾圈放在蒙克家小子的苗儿周围,轻轻拨开挡着青果的叶片,动作轻得像在给小鸟搭窝。
蒙克家小子看着竹篾圈,又看看青疙瘩,忽然笑了:“原来花谢了是好事啊!我还以为它死了呢。”他从兜里掏出块昨天没吃完的奶渣饼,掰了点碎渣撒在根边,“给你补补,快点长。”
“别撒那个!”阿古拉赶紧拦住他,“周先生说,刚结果不能乱喂东西,会烧根的。”她把带来的粗布轻轻盖在青果上,“用这个挡挡露水就行,我娘说,就像给小娃娃盖被子。”
周先生点点头,拿起水壶往根边浇水:“阿古拉说得对,现在要‘稳’,水不能多,肥不能浓,让它慢慢扎根。蒙克家的这个青果长得周正,只要好好照看,秋天定是个大的。”
正说着,蒙克家小子的娘提着个陶罐走来,罐口飘着淡淡的草药香。“我听孩子说花落了,赶紧熬了点艾草水来,”她把陶罐放在田埂上,笑着说,“这水温和,能防霉菌,给青果周围的土喷点,长得更结实。”
她拿起周先生的喷壶,倒了点艾草水,对着青果周围的泥土轻轻喷:“我小时候在草原上,见阿妈给刚结果的沙棘喷草药水,说植物也跟羊崽似的,小时候护得好,长大才壮实。”
阿古拉看着她喷药,忽然指着自家的苗儿:“婶子你看,我的花也开始蔫了!”果然,她那朵雪白色的花蔫了半边,花瓣微微泛黄,底下同样鼓着个青疙瘩,比蒙克家的小些,却更圆溜,像颗小珠子。
“好兆头!”蒙克家小子的娘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这叫‘前后脚结果’,将来收土豆也能前后脚,省得忙不过来。”她帮阿古拉也盖了块粗布,“你这青果藏在叶子底下,更得挡挡,别让露水闷着。”
小石头看着自己的苗儿,花瓣还开得正盛,心里有点急,却嘴硬道:“我娘说,晚结果的长得大,你们等着瞧!”他嘴上这么说,却悄悄把竹篾圈往自家苗儿那边挪了挪,显然也盼着花落结果。
日头渐渐升高,麦田里的麦穗被晒得垂下了头,风一吹,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像在给试验田的新果唱摇篮曲。孩子们蹲在田埂上,你一言我一语地给青果“打气”。
“你要长得比石头还硬!”蒙克家小子对着自家的青果说,惹得阿古拉笑:“哪有土豆长得像石头的?要长得像面团才好,面乎乎的。”
“我娘说,好土豆切开是黄心的,”小石头凑过来,“我家去年收的土豆,黄心的炖肉最香,粉粉的。”
周先生坐在旁边的石头上,看着他们对着青果絮絮叨叨,手里的小本子上画满了小小的青疙瘩,旁边标着日期和大小——“蒙克家的果,7月3日,绿豆大”“阿古拉的果,7月3日,米粒大”。他忽然想起萧将军信里的话:“孩子们对苗儿的心思,就是对日子的心思。他们盼着土豆长大,就是盼着关隘的日子越来越好。”
中午吃饭时,阿古拉娘送来了新蒸的糜子糕,上面撒着碾碎的炒黄豆,香得人直咽口水。“先生,您尝尝,”她把糕递给周先生,“阿古拉说蒙克家的苗儿结果了,我特意多放了点黄豆,说给孩子们补补,看苗儿也费力气。”
蒙克家小子的娘也来了,手里提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烙的玉米饼,夹着野菜馅:“我家那小子说了,要给青果‘听’饼香,说闻着香味长得快。”她把饼分给孩子们,“你们也多吃点,有力气才能看好苗儿。”
小石头的娘则带来了一罐子酸浆水,是用野山楂泡的:“这天热,喝点酸的解腻。”她看着试验田的青果,笑着对周先生说,“您说奇不奇?以前孩子们见了面就吵,现在倒好,天天凑在一起看青果,比亲兄弟还亲。”
周先生喝着酸浆水,酸里带点甜,像极了关隘的日子——初来时酸涩,慢慢就品出了甜。他望着田埂上分享玉米饼的孩子们,忽然觉得,这试验田种的哪里是土豆,分明是一颗颗慢慢靠近的心。蒙克家的孩子护着青果,阿古拉帮着挡露水,小石头忙着搭竹篾,这些细碎的举动,比任何誓言都实在。
午后,天空飘过几朵乌云,眼看要下阵雨。孩子们赶紧往试验田跑,阿古拉抱着粗布,小石头扛着竹篾,蒙克家小子则提着小水桶——他们要给青果搭个临时的小棚子。
“快!把竹篾圈架高些!”小石头指挥着,蒙克家小子踮着脚扶着竹篾,阿古拉则把粗布铺在上面,三人配合着,没多久就搭好了个小小的布棚,正好罩住两株结果的苗儿。
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下来,打在布棚上发出“咚咚”的响,像在敲小鼓。孩子们躲在棚子旁边,看着青果在棚下安然无恙,都松了口气。
“幸好来得快,”阿古拉抹了把脸上的雨珠,“不然青果该被淋坏了。”
蒙克家小子点点头,忽然指着小石头的苗儿:“你看!你的花也蔫了!”果然,小石头那朵盛开的花被雨水打蔫了,花瓣贴在叶片上,底下鼓着个小小的青疙瘩,看得小石头眼睛发亮,差点冲进雨里。
“别碰!”周先生撑着伞走来,伞沿滴着水,“雨后的青果最娇贵,等放晴了再看。”他看着那个小小的布棚,眼里满是笑意,“你们搭的棚子真不错,比我想的还结实。”
孩子们听得脸通红,雨停后,阳光穿透云层,照在布棚上,水珠折射出彩虹,把青果染成了七彩的。阿古拉轻轻掀开布角,见青果上沾着点水珠,像镶了颗钻石,忍不住小声说:“快点长呀,我们都等着你呢。”
周先生站在田埂上,望着试验田的三株苗儿——蒙克家的青果最显眼,阿古拉的藏在叶下,小石头的刚冒头,像三颗藏在绿毯里的宝石。他翻开小本子,在今天的页面上画了个小小的布棚,底下画着三颗青果,旁边写着:“童稚护新生,雨打亦安然。关隘的希望,在泥土里,在孩提手中。”
晚风带着雨后的湿气,拂过苗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青果在回应孩子们的期待。周先生知道,这些被小心呵护的青果,会在阳光雨露里慢慢长大,就像这些守着它们的孩子,会在关隘的土地上,长成能挡风遮雨的模样。
远处的城楼上,军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士兵们的换岗声清晰可闻。而试验田这边,孩子们还在小声讨论着给青果起名字,蒙克家小子说叫“狼牙果”,小石头说叫“铁蛋”,阿古拉则想叫“圆宝”,争吵声混着虫鸣,像首温柔的夜曲。
周先生笑了笑,把这满田的生机和暖意,都收进了心里。他想起该给萧将军写封信了,告诉将军,试验田的第一颗青果长出来了,孩子们正用他们的方式,守护着这份新生,就像守护着关隘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