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还没爬上麦叶,阿古拉就醒了。地窖入口的麦秸堆透着微光,她轻手轻脚地挪开草捆,冷不丁对上一双清亮的眼睛——蓝衫姑娘不知何时醒了,正坐在地窖的干草堆上,借着从缝隙漏进的晨光,翻看那本用油布裹着的账册。
“醒了?”蓝衫姑娘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的蔷薇纹路上轻轻摩挲,“这地窖比我住过的客栈还安稳,夜里能听见麦秆沙沙响,像在唱摇篮曲。”她的左臂缠着新换的布条,是其其格阿妈连夜用草药煮过的,血色已经淡了许多。
阿古拉递过一个粗瓷碗,里面是温热的麦仁粥,撒了把切碎的酸枣:“其其格阿妈说,这粥养人,还能开胃。”她往地窖深处挪了挪,露出藏在草堆后的陶罐,“这里还有新蒸的玉米饼,用荷叶包着,能放两天。”
蓝衫姑娘接过碗,粥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却掩不住嘴角的笑意:“你们待我,比亲人还亲。”她舀了勺粥,忽然指着地窖角落的麻袋,“这麦种选得真好,颗粒饱满,牙咬起来脆生生的,是上佳的种子。”
阿古拉心里一动——她果然懂庄稼。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见地面传来小石头的暗号:三短一长的鸽哨声,是“安全”的意思。她松了口气,把麦秸堆重新盖好,只留道透气的缝:“我先上去看看,你安心歇着,午饭时再给你送过来。”
地面上,其其格正蹲在湿地边,给刚冒芽的稻种搭遮阳棚。竹条弯成半月形,蒙上芦苇叶,像一个个小小的绿帐篷。“阿古拉姐,你看这样行不行?”她指着棚子下的稻芽,嫩白的芽尖顶着水珠,“蓝衫姐姐的培育法上说,幼苗怕晒,得遮着点。”
远处的麦垄里,将军带着兵卒们在巡逻,手里握着刀柄,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其其格的阿爸则在加固田埂,把新割的芦苇捆成束,埋在渠边当挡板:“绣衣卫要是敢闯麦田,先让他们尝尝踩坏庄稼的滋味——按律,毁坏青苗可是大罪。”
小石头举着鸽哨跑过来,“雪团”在他头顶盘旋,翅膀上沾着麦糠。“将军说,关隘那边传来消息,绣衣卫在附近盘查,问有没有见过穿蓝布衫的女子。”他压低声音,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这是我攒的麦糖,给蓝衫姐姐送下去吧,甜丝丝的,能止痛。”
阿古拉接过布包,心里暖烘烘的。她望着连绵的麦浪,忽然觉得这片土地就是最好的盾牌——麦垄纵横交错,像天然的迷宫;渠水环环相绕,能阻碍追兵;就连湿地的淤泥,都能陷住马蹄。蓝衫姑娘选在这里藏身,或许早就算到了这些。
午饭时,阿古拉提着食盒下地窖,却见蓝衫姑娘正借着微光在账册上写字。纸页上密密麻麻的,除了账目,还有些奇怪的符号。“这是……”
“是织造局官员的代号,”蓝衫姑娘解释道,“我把他们的罪证简化成符号,就算账册被搜走,他们也看不懂。”她指了指其中一个像麦穗的符号,“这个代表管粮的王主事,他每年克扣军粮,都藏在自家粮仓里。”
阿古拉忽然想起将军说过,关隘去年冬天的军粮确实不够,兵卒们都是掺着野菜吃的。她攥紧拳头:“这些人太可恶了,连守关将士的口粮都敢动。”
“所以我必须把账册送出去,”蓝衫姑娘的眼神亮得像星子,“巡抚大人是个清官,只要他看到账册,这些蛀虫就无处可逃。”她忽然握住阿古拉的手,掌心带着薄茧,是常年握笔和绣花磨出来的,“等这事了了,我教你们种双季稻,让这片土地一年能收两茬粮食。”
阿古拉用力点头,忽然听见地面传来异样的响动——不是鸽哨,是重物踩在麦秆上的“咔嚓”声。她赶紧捂住蓝衫姑娘的嘴,示意她别出声,自己则贴着地窖壁,屏住呼吸听着。
“这边的麦子长得不错啊,”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地面响起,带着傲慢的腔调,“搜仔细点,那丫头说不定就藏在麦秸堆里。”
“头儿,这可是庄稼地,踩坏了……”另一个声音犹豫着。
“怕什么?出了事本官担着!”那傲慢的声音呵斥道,“一个逃犯,还能比朝廷命官金贵?”
地窖里的两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阿古拉摸到墙角的铁锹,是其其格的阿爸特意留下的,万一有事能防身。蓝衫姑娘则悄悄把账册塞进麦种袋里,用麦粒埋好——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地面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见麦穗被踩断的脆响。其其格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哭腔:“你们不能踩麦子!这是我们全家的指望!”
“哪来的野丫头?滚开!”傲慢的声音吼道。
“她是我的女儿!”其其格的阿爸沉声说,“诸位官爷要搜人,草民不敢拦,但这麦田是今年的税粮,踩坏了,草民赔不起,还请官爷高抬贵脚。”
一阵沉默后,那傲慢的声音冷哼道:“行,不踩麦子。但这附近的草堆、地窖,都给我搜!”
阿古拉的心沉了下去——他们果然要搜地窖。她握紧铁锹,指节泛白,正想冲出去,却被蓝衫姑娘拉住。蓝衫姑娘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瓷哨,塞到阿古拉手里:“这是蔷薇阁的信号哨,吹三声,巡抚的人会来接应。不到万不得已,别用。”
就在这时,地面传来将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绣衣卫大人在我辖区搜查,怎么不提前知会一声?按规矩,需得关隘守军陪同,否则恕我不能放行。”
“一个边关小校,也敢管本官的事?”傲慢的声音怒道。
“不敢管,只是按律行事,”将军的声音依旧平稳,“况且,这些麦田是军粮储备地,受兵部管辖,毁坏一亩,需得上报朝廷。大人要是执意搜查,还请先写下文书,说明缘由。”
又是一阵沉默,随后传来脚步声远去的声音:“走!去别处搜!”
地窖里的两人同时松了口气,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阿古拉扶着蓝衫姑娘,声音发颤:“将军……将军救了我们。”
蓝衫姑娘望着地面的方向,眼里闪着泪光:“你们为了我,冒着这么大的风险……”
“你是为了大家才被追杀的,”阿古拉打断她,“我们帮你,是应该的。”
傍晚时分,将军悄悄来到地窖入口,隔着麦秸堆低声说:“绣衣卫暂时撤了,但肯定没走远。我已经让人快马去给巡抚送信,估计三天内能到。这三天,得委屈蓝衫姑娘了。”
“多谢将军。”蓝衫姑娘的声音从地窖传来,带着感激,“也请将军放心,我绝不会连累大家。”
夜色降临时,阿古拉给蓝衫姑娘送晚饭,发现她正借着油灯的光,在麦种袋上绣着什么。走近一看,竟是片栩栩如生的麦浪,穗尖饱满,麦叶舒展,针脚细密得像真的麦芒。“等出去了,就把这个送给其其格,谢她的玉米饼。”蓝衫姑娘笑着说,眼底的疲惫消散了许多。
阿古拉看着那片绣出来的麦浪,忽然觉得,不管是账册上的正义,还是麦田里的守护,都像这针脚一样,密密麻麻地织在一起,成了张温暖而坚韧的网。就算有风雨,也冲不破这张网。
她爬上地面,月光已经铺满了麦田,像层厚厚的银霜。其其格和小石头正坐在渠边,给“雪团”喂麦仁,鸽子的咕咕声和渠水的流淌声混在一起,格外安宁。
“阿古拉姐,蓝衫姐姐还好吗?”其其格抬头问,眼里满是担忧。
阿古拉点头,望着月光下的麦垄:“她很好。等过了这阵,我们一起种双季稻,让这片土地,长出更多的希望。”
夜风拂过,麦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应和她的话。地窖里的油灯还亮着,像颗藏在土地深处的星子,微弱,却坚定地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