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峪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潞州城内的暗流已然化为惊涛。冯异被冯英和冯锐“救”回城中,并未带来兄弟阋墙的终结,反而如同在即将沸腾的油锅中滴入冷水,炸开了锅。
冯英以长子身份,将惊魂未定的冯异安置在自己府邸的偏院,美其名曰“保护”,实为软禁。他需要冯异这个“招牌”,来争取那些仍念及旧主冯伦或持观望态度的势力。冯异惊惧交加,又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对两位兄长的“救命之恩”半信半疑,更对那伙神秘黑衣人的身份困惑不已,只能暂时蜷缩在冯英的羽翼之下,惶惶不可终日。
冯锐对此极为不满,多次以探病为由要求见冯伦,实则想确认父亲的状态,并试图拿到更明确的授权,但都被冯英以“父亲需要静养”为由挡在门外。双方麾下的将领、门客在城中各处摩擦不断,小规模的械斗时有发生,潞州城防看似严密,内里却已千疮百孔。
潞州城上空,阴云密布,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龙城,都督府。
龙战听着赵小乙和幽鹊的汇报,神色平静。潞州的乱象,正在他的预料之中,甚至是他一手推动的结果。
“冯伦情况如何?”龙战更关心这个变数。
“据内线最后传出的消息,冯伦已陷入深度昏迷,仅靠参汤吊命,医者言,恐就在这一两日了。”幽鹊回道,她的情报网络,显然已经渗透到了冯府的核心。
“冯英和冯锐的兵力布置?”龙战转向赵小乙。
“冯英控制着城内大部分区域及城防军,但其直属的‘幽狼骑’在龙城之战中损失不小,新补充的兵员战力存疑。冯锐则掌控着约三分之一的‘幽狼骑’旧部,以及部分驻扎在城西大营的兵马,其部下多为冯家老卒,战力较强,但数量上略逊于冯英。”赵小乙指着沙盘上的潞州模型,详细解说着,“双方目前都在暗中调动,冯锐的人马有向城西大营集结的迹象,而冯英则加强了府邸和主要衙署的守卫。”
龙战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他在计算,计算冯伦死讯传来那一刻,潞州城内力量对比的临界点。
“传令石猛,陌刀队及精选三千步卒,秘密前移至边境哨堡,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
“令韩擎,挑选精锐斥候,化整为零,渗透至潞州城附近,重点监视城西大营及几处关键通道。”
“让我们的‘商队’,在冯伦死讯传出后,立刻散布消息:冯英欲借朝廷之力清洗异己,冯锐则准备引外部强援(可模糊指向北方的某个蛮族部落)入城争位。”
他要做的,不是在冯伦死前强攻潞州,那会促使冯家兄弟暂时联合,徒增伤亡。他要的,是在冯伦咽气,权力交接最混乱、最脆弱的时刻,利用他们积累的矛盾,引爆内乱,然后以“调解”或“平定叛乱”的名义,兵不血刃,或者以极小代价,拿下这座北境最后的堡垒。
“另外,”龙战看向清月和周槐,“后勤粮草、军械、医药,必须保障到位。此战,力求速决,减少对潞州民生的破坏。”他知道,潞州未来也将是他的治下,这里的百姓和财富,都是宝贵的资源。
清月郑重领命,她虽不喜征战,但更明白乱世中,有时候不得不以战止战,以最快的速度结束分裂,才能换来长久的和平。周槐则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着,拿下潞州后,如何接收冯家积累的财富,以及如何将潞州纳入龙城的经济体系。
就在龙战紧锣密鼓布置的同时,潞州城内的气氛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是夜,冯伦府邸。
一阵压抑的哭声骤然响起,随即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冯家一代枭雄,北境曾经的霸主冯伦,终究没能熬过这个夜晚,溘然长逝。
几乎在冯伦断气的同一时刻,冯英安排在府外的心腹立刻发出了信号。片刻之后,全城戒严,冯英身穿孝服,手持一份据称是冯伦“临终前”口述、由他记录的“遗命”,出现在聚集而来的冯家核心成员和将领面前。
“父亲遗命,由我冯英,继承家主之位,统领潞州军政!”冯英的声音带着悲戚,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遗命?为何我等从未听闻?大哥,可否将遗命公示?”冯锐一身缟素,排众而出,眼神冰冷如刀。他身后,跟着一批手握兵权的将领,显然有备而来。
“二弟!父亲尸骨未寒,你便要违逆遗命吗?”冯英厉声喝道。
“非是违逆,而是要辨明真伪!”冯锐寸步不让,“谁知这是不是某些人假传父命,欲行不轨!”
灵堂之前,两位冯家公子剑拔弩张,他们身后的将领也纷纷手按兵器,怒目相视。哭声、争吵声、兵甲摩擦声混杂在一起,使得原本庄严肃穆的灵堂,变成了随时可能爆发血战的修罗场。
被软禁在偏院的冯异,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他扒着门缝,看着外面来回跑动、神色紧张的家兵,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一种扭曲的兴奋。父亲死了,天塌了,他的机会……或许也来了?
就在这时,城中各处,突然响起了更加混乱的喧嚣。有喊杀声,有惊呼声,有房屋起火的黑烟袅袅升起。
“报——!”一名浑身是血的军官踉跄着冲入灵堂,“大公子,二公子!不好了!西城大营……西城大营的兵马,和守卫粮库的部队打起来了!有人喊着……喊着清君侧,诛杀篡位之人!”
几乎同时,又有探马来报:“北门、南门都出现了小股部队冲突,城内多处起火,有乱兵开始趁火打劫!”
冯英和冯锐同时色变。他们都以为是对方抢先动手了!
“冯锐!你竟敢作乱!”冯英目眦欲裂。
“冯英!你假传遗命,才是乱臣贼子!”冯锐反唇相讥。
猜疑的链条彻底崩断,压抑已久的怒火和权力欲望如同火山般喷发。
“杀!”不知是谁先喊出了第一声,灵堂之内,原本还维持着表面秩序的双方人马,瞬间刀兵相向!忠仆的哭喊、将领的怒吼、兵器的碰撞、利刃入肉的闷响……冯伦的灵堂,顷刻间被鲜血染红。
潞州城,彻底陷入了内乱的火海。而关于冯英勾结朝廷、冯锐引狼入室的流言,也在这片混乱中,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进一步瓦解着冯家残存的凝聚力和士兵的斗志。
龙城边境,石猛接到了韩擎斥候传来的最新情报:“潞州城内火光冲天,杀声四起,确认已发生大规模内乱。”
石猛猛地站起身,抓起靠在墙边的陌刀,眼中闪烁着兴奋的战意,洪亮的声音传遍军营:
“都督有令!前锋营,拔营!目标——潞州!”
而在龙城都督府,龙战站在了望台上,遥望南方那片被火光和混乱笼罩的天空,眼神深邃。他知道,收割的时刻,到了。但他也清楚,即便是一座内乱的潞州城,其最后的挣扎,也绝不会轻松。真正的硬仗,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