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秀树被他这眼神看得一怔。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给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泛起一阵麻痒。
他不自觉地又回想起方才在浴室里,这人也是用这样一双泫然欲泣、仿佛承载了全世界的委屈与诱惑的眼眸望着他,逼得他节节败退,最终理智崩盘,对他妥协。
心跳不由得又失序地漏跳了一拍。
“而且——”
富江的语调忽然拔高,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指控,试图将主动权牢牢夺回,“昨天的电话分明接通了!我...我还告诉你说我要在东京养病呢!!不是还和你约定好了,以后要继续每天打电话报备的吗?!!”
没错。
风间秀树回神,指尖不自觉地再次蜷缩了一下。
他清楚地记得,昨天他的确和“富江”通过一通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虽然有些微妙的失真和飘忽,但说的内容大抵就是这些,人在东京,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但一定要保持联系。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觉得哪里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那种挥之不去的违和感,在此刻这个活色生香的富江面前,变得愈发清晰刺眼。
“那你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风间秀树追问,目光里带着不容回避的审视,“这里离东京,实在是太远了。”
昨天还在东京,今天就突然出现在这里,这不合常理。
“笨蛋!当然是因为我之前一直在骗你啊!!”
富江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是找到了一个更合理的、更能掩盖真相的借口。
他哼了一声,语气理所当然得仿佛欺骗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之前告诉你不来这里,是骗你的。”
他越说越流畅,甚至开始倒打一耙,漂亮的眉毛紧紧蹙起,不满地瞪着风间秀树,仿佛对方才是那个不可理喻的人:“我前两天...前两天就在偷偷准备来看你的事了,所以状态才有点不对劲嘛。”
他含糊其辞地解释着那所谓的“不对劲”,随即理直气壮地指责,眼圈说红就红,“昨天和你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已经快到了!是故意骗你的,想给你一个‘惊喜’啊!!”
他刻意加重了“惊喜”两个字,尾音拖得长长的,仿佛风间秀树没有欣喜若狂地接受,反而在这里盘问,就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随即撇撇嘴,语气带着惯有的、能把人气死的恶劣:“明明是你自己太笨了,都不知道怀疑一下......”
富江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眼睫倏然垂落,瞬间遮住了眸底翻涌的、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暗沉与冰冷的厌恶。
他语气凉凉地补充了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怀疑一下那个东京的......”
——冒牌货。
这三个字带着彻骨的憎恶与杀意,被他死死压在喉间,没有溢出分毫。
眼底的厌恶几乎要满溢出来,如同粘稠的毒液般剧烈翻腾。
但他很快眨了眨眼睛,再抬眸看向风间秀树时,脸上又是一副纯粹理直气壮的无辜样子,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阴鸷与剧毒从未存在过。
“那你又为什么穿着和服?”
风间秀树的态度有所缓和,但疑虑并未完全打消。
他指了指被随意丢在椅子上的那件精致却与盛夏格格不入的衣物,“现在分明是夏天。”
而且,那衣服不止厚重,尺寸看着也有些微妙,不像是富江平时会穿的款式,料子也显然不是向来娇贵的富江会满意的粗糙质感。
——因为当时情况紧急,只能随手拿到岸上那件恶心的、不知道是哪个恶心东西留下的脏衣服啊!
富江在心里暴躁地回了一句,面上却丝毫不显,连眼睫毛都没多颤动一下。
他都为了这个蠢货秀树忍受那么多了,忍受了冰冷的湖水侵蚀肌肤,忍受了和无数个恶心的赝品去争夺争取那一丝生机,更忍受了那件来历不明、带着别人气息的恶心布料贴在皮肤上的触感!
他为什么还是要这么追根究底?!
明明都蠢得被其他低劣的冒牌货耍得团团转了不是吗?!!
为什么偏偏对他这个真正的、唯一的、完美的富江这么严苛?!!!
好偏心啊秀树,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真讨厌!
好想咬他好想咬他好想咬他!
...把他一口吃掉,融进自己的骨血里,是不是就没那么多烦人的追问和怀疑了?
他暗地里怨恨得几乎要咬碎牙根。
舌尖抵着齿列,想象着齿尖陷入对方温热脖颈皮肤的感觉。
那触感一定非常美妙。
可此刻,他那双黑润的瞳仁只是直直地和风间秀树对视着,仿佛要将他吸进去一般。
一字一顿,说得清晰而肯定,仿佛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早已准备好的事实:
“也是因为想给你一个惊喜。”
他甚至还微微歪了歪头,几缕漆黑湿润的发丝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边,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种诡异的纯真。
唇角勾起一抹带着蛊惑意味的、天真又恶劣的笑容,眼尾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晃动着妖异的光晕,“你不觉得...我穿和服很好看吗?”
“............”
风间秀树哑然。
确实好看。
秾丽繁复的纹样与他那张妖异秾艳的脸相得益彰,像一幅活过来的、浓墨重彩的浮世绘。
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有毒的美丽,让人移不开眼。
但,这根本不是重点。
他还想再追问些什么,比如那通电话里细微的违和感究竟源于何处,又比如这突如其来的“惊喜”背后是否藏着别的、更危险的隐情。
“我刚来这里,累都累死了,你就只顾着问东问西的...”
富江却抢先一步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又带上了那种黏腻的、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腔调。
他微微红了眼眶,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颤动着,控诉道,“秀树,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只关心那些无关紧要的事。”
又来了。
风间秀树在心底无奈地叹了口气。
明知道这家伙大概率是在演戏,是在用胡搅蛮缠和颠倒黑白来转移话题,演技时而拙劣时而精湛得可怕,可却又精准地拿捏着他的软肋。
对着这张无论看多少次依旧会感到心悸的脸,这双一旦泛起水光就显得无比脆弱、让人无法招架的眼睛,他总是会先一步败下阵来,那些追问和疑虑也变得难以持续。
富江适时地低下头。
垂落的眼睫完美遮住了所有得逞的、狡黠的暗光。
他忽然抬起脚,用冰凉的脚趾轻轻踢了踢风间秀树垂在床沿的小腿,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拒绝的任性,宣布道:
“还有,我才不要住你说的那个冷冰冰的客房。”
“好冷...”
他一边说着,一边像是真的感到寒意侵袭似的,抱着手臂轻轻打了个颤。
单薄的肩膀缩了缩,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惹人怜爱,与刚才那个眼神凌厉、笑容恶劣的家伙判若两人。
然后,他朝着风间秀树的方向伸出手。
那双刚刚还盛满了委屈和指控的眼睛里,此刻漾着一种混合着命令与撒娇的、让人无法拒绝的潋滟波光,语调软糯却带着天生的骄纵,仿佛在索取他应得的权利:
“今晚要笨蛋秀树抱着我睡~”
“...这里好陌生,我一个人会害怕的。”
他哀怜的柔声补充。
理由充分得简直让人无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