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潭边,潮湿的水汽与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合在一起,弥漫在空气中。
七八个容貌完全相同的少年将双一团团围住,如同镜中倒影般诡谲。
他们个个形容狼狈,只有一个还勉强穿着那件被撕裂、浸染着暗红血迹的昂贵白衬衫,其余的则浑身赤裸,苍白的肌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瓷器般冰冷易碎的光泽。
鲜血正从他们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中不断淌落,在苔藓上晕开暗色的花。
然而最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伤口和血液本身竟在诡异地蠕动、收缩、增生,仿佛拥有某种独立而令人作呕的生命力。
新的肉芽和组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破损处蔓延开来,甚至能听到细微的、湿滑的黏连声。
“呜呜呜...好疼啊......”
“杀了他!这个该死的混蛋...”
“好痛...好痛,啊啊啊贱货不要从我身体里长出来,去那个冒牌货那里!”
“秀树呜呜呜,我好疼啊...这是你欠我的...你欠我的...”
“贱人!别从你的脏嘴里吐出他的名字!!”
这些容貌同样艳丽绝伦的少年们,一边发出混杂着痛苦哀鸣与恶毒诅咒的声音,一边齐齐将苍白得不像活物的手伸向被围在中间、脸色极其难看的双一。
那些手指纤细漂亮,此刻却带着致命的意图,直取他的脖颈。
双一猛地咬牙。
双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险之又险地从那片苍白指爪的包围中灵活跃出,后背重重撞在旁边的粗糙树干上才稳住身形。
他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那双总是带着几分阴郁的眼睛里,此刻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纯粹的恶心。
他之前的随口一说,此刻竟成了最残酷的现实。
这个叫富江的怪物,果然就是一摊能够无限增殖的、令人作呕的烂肉。
不知为何,他的血液和头发似乎都能成为分裂的温床,催生出另一个完整的、拥有同样意识和记忆的“他”。
更诡异的是,这些“富江”们嘴里都在疯狂地咒骂着其他个体是“冒牌货”、“劣质品”。
可行动上,却展现出惊人的默契,所有的攻击都毫不留情地指向他这个“外人”。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清晰的、踩断枯枝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提醒意味。
那些原本围攻双一的“富江”们动作齐齐一顿,如同接收到某种信号般,缓缓转过身来。
当他们的全貌彻底暴露在匆匆赶到的风间秀树和公一视线中时,眼前的景象更是冲击着人类的认知极限。
他们中的一些,身体像是被某种力量粗暴地、拙劣地拼凑缝合起来,伤口处皮肉不规则地翻卷着,新的肉芽和组织在其中疯狂地蠕动、分裂。
甚至,能看到皮肤下有微小的、类似五官的凸起在不安分地游移、试图冲破束缚。
整个场面充斥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彻底违背自然规律的诡异感与非人感,足以在瞬间摧毁任何目击者的理智。
“呜哇!风间秀树!!快来救我!!!”
双一丝毫不在意这场面的惊悚,高声呼救着朝风间秀树扑去。
就在这一瞬间——
湖面上所有正在争执怒骂,探出爪子的富江们突然齐刷刷地停下动作,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那些此起彼伏的尖利咒骂声戛然而止,整个空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下一刻,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富江,动作整齐划一到令人不适,都毫不犹豫地纵身跃入冰冷的湖水中,激起一片混乱苍白的水花。
那么多张一模一样的、美丽到妖异的脸庞,在消失前,竟都下意识地、或惊慌或心虚地,朝着风间秀树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无数道视线中混杂着近乎本能的惊慌、做了坏事被撞破般的心虚,以及某种更深沉的、扭曲的执念。
这诡异的同步性让风间秀树背脊窜上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想起藤井未央在电话里那急促而恐惧的叙述。
她说自己被囚禁在那个异次元空间的时候,听到那个疯狂的异世界押切说过,他曾经得到过一块富江的肉。
那块肉就像拥有自己邪恶生命的活物,能自行汲取营养,如同最卑劣的寄生虫般,慢慢生长、蠕动,最终塑造成完整的人形,而且还会不受控制地、无限地增殖分裂下去。
“这就是名为‘富江’的怪物的本质特性。”
电话那头,藤井的声音因奔跑而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接近歇斯底里的、发现真相的兴奋,“我逃回来后本来要第一时间告诉你这个真相,但被他威胁了...”
她的声音突然压低,充满了恐惧的颤音:“那个在路上里对你撒娇耍赖的富江,用我从未见过的、冰冷到极致的恐怖表情警告我闭嘴。他不想让你知道这件事...他害怕你知道......”
说到这里,藤井的声音突然扭曲起来,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报复性的快意:“可我偏要让你知道!哈哈哈哈!川上富江是个怪物!!彻头彻尾的、由一块肉就能无限繁殖的怪物!!!”
她的笑声逐渐癫狂,最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这样的怪物,怎么可能会拥有‘真心’这种人类的情感?怎么可能真的喜欢上一个普通人类呢?”
“...你说对吗,风间秀树?”
“哈哈哈哈哈哈他只是在玩弄你!像摆弄一个有趣的玩具那样!!”
就在风间秀树想要继续追问时,电话那头传来藤井未央惊恐到极致的尖叫,仿佛看到了地狱的入口:
“富江——他来——不——!!”
话音未落,手机重重落地的刺耳碎裂声传来。
接着,便彻底断了联系,只剩下冰冷的忙音。
此刻,站在湖边,看着那些因他到来而惊慌失措、如同潮水般涌入湖中消失的富江们,风间秀树终于彻底明白了藤井未央话语中每一个字背后血淋淋的含义。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针,密密麻麻地扎进他的心脏,带来迟来的、冻结般的剧痛。
......藤井未央最后那戛然而止的话是什么意思?
富江过去出现在她眼前了吗?
哈,如果富江现在应该在东京的话,那他眼前的这些富江又是谁呢?
或者说,他所以为的“那个”富江,从来就不是唯一的...
雨夜敲门的、穿着精致和服、笑容诡艳的富江身影重现于脑海,与此刻潭水表面因无数个“他”投入而泛起的、久久不散的混乱涟漪交叠在一起。
过往被忽略的种种异样,如同沉底碎片般纷纷浮上心头。
那些偶尔出现的、仿佛洞悉一切却又置身事外的眼神;那些对自身来历含糊其辞的回答;那个所谓“姐姐”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熟悉与违和感...
他怎么就从未深思过?
那个所谓的“姐姐”,除了性别,容貌、神态、乃至那种恶劣的气质,甚至带给他的那种心悸感,都何其相似!
他们真的只是姐弟吗?
还是...那也是另一个形态的“富江”?
风间秀树有点想笑。
嘴角扯出一个僵硬的、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被富江“笨蛋秀树笨蛋秀树”叫着叫着,他竟然真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被蒙在鼓里的蠢货。
什么都没有发觉。
哪怕偶尔捕捉到那一丝稍纵即逝的违和感,也会被他用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望着,三言两语就轻易哄骗过去,沉浸在那种被需要的错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