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突如其来的认知让富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般的荒谬与恶心,仿佛被迫吞下了什么腐烂污秽之物。
然而,紧随恶心感之后的,却不是解脱,而是一种更深邃、更蚀骨的空虚与酸楚。
如同无数冰冷的藤蔓,密密麻麻地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不只是偏执的占有欲。
像是第一次,他如此清晰而切身地体会到了这种名为“爱”的、专门针对他的剧毒。
它正以一种缓慢而残忍的方式,穿透他所有的傲慢、恶毒与防御,精准地侵蚀着他那本该完美无瑕、永不受伤的非人内核。
“哥哥,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里?”
阿悟打扫干净了一间客房,放下扫把走过来,脸上带着纯粹的关切,“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
“滚出去!!”
富江猛地抬起头,声音尖锐得几乎要撕裂空气。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燃烧着被窥见狼狈与脆弱后的暴怒与极致羞耻,翻涌的恶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对方吞噬。
阿悟瞬间被吓得脸色惨白,慌不择路地逃出客厅,甚至差点被自己随手放下的拖把绊倒。
富江冷冷地看着他狼狈逃离的背影,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饱含讥讽与自厌的嗤笑。
当客厅重归死寂。
他缓缓环视着这个熟悉的、处处沾染着他与风间秀树共同气息的空间。
最终,像是被一瞬间抽空了所有支撑的力气,他颓然地、直挺挺地向后仰倒,摔在冰凉而昂贵的地毯上。
细弱而压抑的呜咽声终于无法抑制地从他喉间溢出。
起初是克制的、破碎的,随即像是决堤的洪水,变得不管不顾,带着一种阴湿的、浸透骨髓的病态绝望。
他蜷缩起身体,像一只受了重伤却依旧美丽的野兽,将脸埋入柔软的地毯。
眼尾泛起惊心动魄的猩红,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滑落,迅速浸湿了地毯上柔软的绒毛,留下深色的、屈辱的印记。
“秀树...”
他喃喃地念着这个名字。
声音嘶哑,里面充满了扭曲到极致的依恋与深入骨髓的、几乎要将彼此都焚烧殆尽的怨恨。
为什么不肯接受他?
为什么不能只看着他一个,还要去管那些恶心的、无关紧要的东西?
为什么...
非要逼他...
就在这时,他纤长浓密的睫毛猛地一颤,如同受惊的蝶翼。
他感受到了。
那些该死的、恶心的、流淌着他高贵血液的劣质赝品。
他们就在东京,像是阴沟里的老鼠!
而且,那令人作呕的气息似乎变得更多、更浓郁了,如同腐烂的沼泽里冒出的毒泡,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们一定也在偷偷寻找、跟踪秀树。
用着和他一样的脸,模仿着他的神态,想要玷污他独一无二的所有物,想要蛊惑秀树,想要取代他的位置。
这个认知如同烈性的毒药,混合着方才那蚀骨的“爱”的痛楚,瞬间注入他每一根神经,点燃了所有潜藏的疯狂与毁灭欲。
悲伤与自怜在刹那间被更汹涌的暴怒和占有欲取代,如同火山般喷发。
他猛地闭上眼,强压下心底翻腾的、几乎要让他呕吐的厌恶感。
如同一位高傲的君王被迫屈尊降贵地去审视自己领土上滋生的污秽般,他极其不耐地、被动地开始感知和回溯那些分散在东京各处的、属于“赝品”的破碎记忆与模糊的位置信息。
必须清理掉...
必须全部清理掉!
秀树只能是他一个人的!!
......
门铃响起时,风间秀树正深陷在沙发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思绪仍缠绕在昨日与押切那段令人不安的对话中,久久未能抽离。
他有些迟缓地起身,拖着疲惫的步伐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名穿着制服的快递员,手里费力地拖着一个高高的、用厚实棕色硬纸板严密包裹的方形物件。
那形状和大小,看起来像极了一把沉重的单人皮椅。
“是风间秀树先生吗?”
快递员确认道,“有您的一件大件快递,需要您签收一下。”
风间秀树道了谢,接过电子笔,在屏幕上潦草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然后有些吃力地将那件颇具分量的包裹搬进了玄关。
包裹表面除了运输标签,没有任何寄件人的信息,沉甸甸的质感透着一股莫名的压抑。
他盯着这毫无标识、来历不明的物件,眉头微蹙,心中疑虑丛生。
经历了此前一连串的诡异事件后,他对任何未经预约、突然出现的东西都保持着近乎本能的警惕。
最终,他只是将它小心地靠墙放好,并没有立刻拆开的打算。
就在他准备转身关门,将这莫名的插曲暂时抛诸脑后时,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门廊外侧的角落。
动作猛地顿住,呼吸也随之凝滞。
那里。
静静地、几乎是带着某种仪式感地,放着一捧红得异常刺眼的玫瑰花。
花朵娇艳欲滴,深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上面还挂着刻意喷洒的、如同真正露珠般的水滴。
在玄关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不自然的、过于浓艳乃至显得不祥的光泽。
花束上没有附赠通常的卡片,只有一张狭长的、质感厚重的黑色纸条,被小心地放置在花茎之间。
纸条上,是用一种仿佛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写下的银色字迹,那笔画哀哀切切,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挽留之意,只写着两个字:
「秀树」
那笔迹,他熟悉到刻骨。
是属于富江的。
但这般示弱、哀戚,甚至带着卑微哀求意味的姿态,却陌生得让他心头狠狠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无形的手猝然攥住了心脏,连呼吸都变得艰涩困难起来。
这绝不像是那个傲慢的、永远高高在上、以玩弄人心为乐的怪物会做出的行为。
...而且,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住在这里?
这个冰凉的念头悄然滑入脑海,带来一阵彻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隔壁的房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阿泽夕马提着一袋垃圾走了出来,似乎正准备下楼。
他脸上还带着未愈的划痕,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俊秀的脸此刻苍白得近乎透明,透着一股易碎的脆弱感。
虽然身上仍缠着绷带,但惊人的自愈能力已经让他恢复了基本行动力。这也是他今早坚持回家的理由,还说需要照顾那个“不省心”的妹妹。
风间秀树抿唇,注意到他走路的姿势还有些微不自然。
阿泽夕马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门边那捧过分张扬的玫瑰花。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裤腿不经意擦过花束边缘——
“啪嗒。”
那束价格不菲、精心包扎的玫瑰轻飘飘地坠落在地,花瓣如血滴般四散飞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