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顾府门前车水马龙,华灯璀璨。
苏晚,此刻是以百乐门老板“苏小姐”的身份,独自一人来到了这座戒备森严的军阀府邸。她身着一袭墨绿色丝绒旗袍,颈间佩戴着简约的珍珠项链,乌发挽成优雅的发髻,略施粉黛,与舞台上那个神秘妖娆的“玫瑰”判若两人。她手中握着那张烫金请柬,步履从容地踏入了顾府的大门。
果然,如她所料,没有人将这位气质清冷高贵的“苏老板”与百乐门那个戴着面纱的歌女联系起来。
宴会厅内觥筹交错,沪上名流云集。苏晚的出现,依然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她美丽,陌生,而且请柬显示她是顾大帅亲自邀请的客人,这足以引来无数探究的目光。
“这位小姐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千金?”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眼神却有些轻浮的年轻男子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是上海商会会长的小儿子,陈宇飞,出了名的纨绔子弟。
苏晚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礼貌:“敝姓苏,经营百乐门舞厅。”
“百乐门?”陈宇飞眼神一亮,随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哦——就是那个歌女‘玫瑰’待的地方?一个开舞厅的……”他拖长了语调,上下打量着苏晚,“苏老板如此年轻貌美,独自经营那么大的场子,想必是……手段非凡?”
这话里的暗示极其无礼,周围已有几人低笑起来,等着看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苏老板”如何下台。
苏晚面色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冷意。她轻轻晃动着手中的香槟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个人的耳中:“陈公子过奖了。比起依靠父荫、只懂吃喝玩乐的纨绔子弟,我确实需要多一些‘手段’才能立足。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有个好父亲,不是吗?”
她语气轻柔,用词却像刀子一样锋利,直戳陈宇飞的痛处。他仗着家世横行惯了,何曾受过这等当面嘲讽,尤其还是来自一个他看不起的“舞厅老板”?
陈宇飞的脸色瞬间涨红,羞恼交加:“你!你算个什么东西,敢这么跟我说话!”他一时冲动,竟忘了这是什么场合,伸手就想抓住苏晚的手腕,想给她点难堪。
苏晚在他伸手的瞬间,已灵巧地侧身后退半步,目光迅速扫过全场,精准地锁定了那个刚刚从二楼书房下来,正被几位军官簇拥着走入宴会厅的挺拔身影——顾琛。
就是现在!她没有丝毫犹豫,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快步走向顾琛。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吸引了全场的注意。
她径直走到顾琛身边,在所有人,包括顾琛本人微带诧异的注视下,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臂弯,同时踮起脚尖,温热的气息凑近他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带着一丝委屈又狡黠的语调低语:
“大帅,我可是您亲自请来的客人。这位陈公子似乎对您的邀请有所不满,还想对我动手呢……您不会任由别人欺负我吧?”
这一幕,让整个宴会厅瞬间鸦雀无声。
谁不知道顾琛大帅不近女色,性情冷戾?以往试图靠近他的名媛淑女,无一不是碰一鼻子灰,甚至有人因此家族受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苏老板,竟敢当众如此亲近?还搂手臂?还咬耳朵?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着看顾琛如何震怒,如何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女人扔出去。
陈宇飞也吓傻了,脸色由红转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顾琛的身体在苏晚靠近的瞬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他能闻到她发间传来的淡淡栀子花香,感受到她挽住他手臂的柔软触感,以及耳边那温热气息带来的微痒。
他垂眸,看着身边这个女人。她仰着脸,眼波流转,那里面没有惧怕,只有一种笃定的、甚至带着点挑衅的光芒,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不会”。
众目睽睽之下,顾琛沉默了几秒。这几秒对于在场众人而言,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然后,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
顾琛非但没有推开她,反而抬起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揽住了苏晚纤细的腰肢,将她往自己身侧带近了一些。这个充满占有欲和保护意味的动作,让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他抬起眼,目光如冰冷的刀锋,直射向面如土色的陈宇飞,声音不大,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小姐,是我顾琛今晚特意邀请的贵客。”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砸在陈宇飞的心上:“陈公子,看来令尊最近是太清闲了,以至于疏于对你的管教。既然你这么喜欢对别人的产业和客人评头论足,从明天起,你们陈家码头的那条航线,就交由市政厅暂时接管,让你好好‘休息’一下,学学怎么说话。”
陈宇飞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那条航线是他们陈家重要的财源之一!他父亲若是知道因为他的几句口舌之争惹来如此大祸,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大帅!大帅恕罪!是我有眼无珠!我胡说八道!求大帅……”陈宇飞语无伦次地求饶。
顾琛却不再看他,只对旁边的副官淡淡吩咐:“送陈公子出去,他需要冷静冷静。”
处理完这一切,他才微微侧头,看向依旧被他揽在怀里的苏晚,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兴味。
“苏小姐,受惊了。”
苏晚的唇角,勾起了一抹胜利的微笑。她见好就收,准备松开挽着顾琛臂弯的手,身体也微微向后,试图拉开一点距离,同时用恰到好处的、带着感激与一丝柔弱的语气低声道:
“多谢大帅为我解围。”
然而,她刚要抽离,那只揽在她腰间的手臂却不着痕迹地收紧了些许,让她依旧停留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头顶传来顾琛低沉而略带玩味的声音:
“苏小姐这是……用完就丢?”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近处的几位军官和名流隐约听见,几人脸上都露出了惊异又努力克制的表情。
苏晚心中一跳,抬眼对上他深邃的眸光。那里面没有怒意,反而带着一种审视和……浓厚的兴趣。她立刻意识到,顾琛并非真的责怪她“利用”,而是在试探她的反应,看她如何应对这略带暧昧的诘问。
电光火石间,苏晚已然调整好策略。她非但没有慌乱,反而顺着他的力道,将身体更放松地倚向他,仰起脸,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狡黠和无辜,用同样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反问:
“大帅说笑了,我岂敢?只是担心在您身边待久了,会惹来更多不必要的嫉妒,平白给大帅添麻烦。”她顿了顿,声音更柔,像羽毛轻轻搔过心尖,“还是说……大帅其实并不怕被我‘用’?”
她巧妙地将“用完就丢”的指控,转化为“怕不怕被利用”的挑衅,既回应了他的话,又将皮球踢了回去,言语间还带着若有似无的亲昵。
顾琛眸色转深,揽在她腰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指腹隔着丝绒面料,似乎能感受到其下肌肤的温热。他低头看着怀中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她明明在利用他立威、解围,此刻却一副理直气壮甚至反过来撩拨他的模样。
他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心底那丝兴味反而更浓了。这上海滩,乃至整个江南,敢这样跟他说话、敢这样在他面前耍心机还毫不掩饰的女人,她是第一个。
他微微俯身,拉近了两人本就极近的距离,鼻尖几乎要触到她的额发,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声音带着一丝危险的磁性:
“我顾琛从不怕麻烦,更不怕被人‘用’。”他刻意模仿了她刚才的用词,语气中的暗示不言而喻,“只是,苏小姐,我的‘用处’很大,代价……也不小。你,付得起吗?”
这话语里的侵略性和暗示性,让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她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目光更加灼热,充满了好奇与猜测。她知道,经过今晚,她“苏老板”和顾大帅关系匪浅的传闻,明天就会传遍整个上海滩。
但这正是她想要的。
她迎上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毫不退缩,唇角弯起一个明媚又神秘的弧度,声音轻软却坚定:“付不付得起,总要试过才知道,不是吗,大帅?”
顾琛凝视了她片刻,终于低笑出声。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放松和愉悦。他松开了揽在她腰间的手,但姿态依旧亲密。
“很好。”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那我,拭目以待。”
说完,他不再纠缠这个话题,转而自然地引着她,向旁边几位重要的军方人士走去,仿佛刚才那段旖旎又针锋相对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李师长,这位是百乐门的苏老板……”
苏晚从容地跟在顾琛身边,应对着各位大人物探究的目光,举止得体,谈吐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