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帝沐婉晴那带着哭腔的混账二字和仓皇逃离的背影,仿佛还残留在旧书楼微凉的空气中。
苏晨看着那扇被她用力带上的、还在微微晃动的木门,又低头瞅了瞅手腕上那个清晰渗血、隐隐作痛的牙印。
只觉得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哭笑不得的无奈感涌上心头。
苏晨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长长地、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
他低声嘟囔着,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茶,灌了一大口,试图压下心头的烦躁。
说好的守岁呢?结果岁没守成。
手腕上先多了个御赐的牙印,还莫名其妙被骂了句混账。
看了一眼桌上那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两碗早已凉透的面条,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一个人守岁?守着这清冷的旧书楼。
听着窗外别人家的热闹?想想都觉得凄凉又有点傻气。
“算了。”
苏晨放下茶杯,站起身。
准备唤吴小良进来收拾残局,自己也打算洗洗睡了。
这糟心的除夕夜,还是早点结束为妙。
然而,他刚走到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栓——
“吱呀——”
那扇厚重的木门,竟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苏晨猝不及防,差点被门板拍到鼻子,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只见门口,去而复返的女帝沐婉晴,正站在那里。
很显然是一路跑回来的,微微有些气喘,脸颊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剧烈运动后的红。
眼眶依旧红肿,像只受惊又倔强的兔子。
那身月白色的锦缎袄裙和狐裘斗篷上沾了些许雪沫,显得有些狼狈。
最显眼的是,她手里还紧紧攥着苏晨刚才塞给她的那方沾着泪水和血迹的素白手帕。
女帝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后、一脸错愕的苏晨。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
苏晨:“……”
苏晨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受伤的手腕,警惕地看着女帝。
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她……她不会是咬上瘾了,觉得刚才没咬够,又跑回来补一口吧?这牙口……也太好了点!
女帝显然也看到了苏晨捂手腕的动作和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警惕表情。
那双红肿的凤眸里飞快地掠过一丝羞恼和尴尬,随即又迅速被一种强装的镇定和赌气般的倔强取代。
女帝没说话,也没看苏晨。
只是抿着唇,板着脸。
像个闹别扭的小女孩,径直从苏晨身边挤了进来。
然后在苏晨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她走到离他书案最远的那张靠墙的平时堆放杂物的旧椅子旁。
也不管上面有没有灰尘,就那么砰地一声坐了下去。
坐得笔直,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裙摆。
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空无一物的墙壁,仿佛那墙壁上开出了什么绝世名花。
脸颊依旧绯红,耳朵尖更是红得滴血。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很生、我很委屈、但我就是不走了的强大气场。
苏晨:“……”
他彻底懵了,这……这又是什么操作?
刚才不是哭着喊着骂他混账,然后跑了吗?
怎么一转眼又回来了?回来就回来吧,还特意挑了个离他最远的角落坐下?
这……这是在跟他……冷战?还是……划地盘?
苏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坐在墙角、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女帝。
只觉得自己的脑容量有点不够用了。
苏晨关好门试探性地往前走了两步,想开口问问这位祖宗到底想干嘛。
结果他脚步刚一动,女帝那如同实质般的、带着强烈警告意味的目光就唰地一下扫了过来。
那眼神分明在说:离我远点,不准过来。
苏晨脚步一顿,识趣地停在了原地。
他摸了摸鼻子,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牙印,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得。
惹不起。躲得起。
您爱坐哪坐哪,爱看墙看墙。
只要……别再扑上来咬人就行。
苏晨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案前坐下。
拿起桌上那方干净的布巾,小心翼翼地解开手腕上被咬破的衣袖。
露出那个清晰的、带着血痕的牙印。
伤口不算深,但破皮见血了,得处理一下。
一点点擦拭着伤口周围的污迹和血迹。动作有些笨拙,疼得他时不时倒吸一口冷气。
女帝虽然面壁而坐,但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忍不住瞟向苏晨那边。
看着他笨手笨脚地处理伤口,看着他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
看着苏晨手腕上那个自己留下的、清晰的齿痕……
心里那股羞恼和委屈,不知不觉间又掺杂进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和后悔?
她是不是……咬得太狠了?那伤口……看着就疼……
他……他刚才好像……也没说错什么?他确实一直在做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女帝立刻又强行压了下去。
不行!不能心软!
这个混蛋,他忘了那么重要的事情。
还……还那样说她,说她心急,说她瞎想。
她咬他一口怎么了?那是他活该。
女帝用力攥紧了膝盖上的裙摆,强迫自己继续盯着墙壁,不去看苏晨那边。
苏晨简单处理完伤口,用干净的布条草草包扎了一下。
放下袖子,遮住了那个“御赐”的标记,这才感觉松了口气。
苏晨抬头看了看依旧面壁而坐、仿佛老僧入定般的女帝。
又看了看窗外依旧不时炸响的烟花,只觉得这气氛诡异得让人浑身不自在。
苏晨想了想,决定做点什么。
总不能让这位祖宗真的在墙角坐一晚上吧?
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
然后端起茶杯,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声音地,朝着女帝坐的那个角落挪了过去。
一步,两步……
走得很慢,很轻,生怕惊动了那只“炸毛的猫”。
女帝虽然没回头,但显然听到了脚步声。
身体瞬间绷紧,攥着裙摆的手指更用力了,指节都有些发白。
苏晨在距离她还有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既不算太近(免得她应激),也不算太远(递东西方便)。
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无害:“陛下……喝点热茶?暖暖身子?”
女帝:“……”
女帝没动,也没回头,依旧倔强地面壁而坐。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肩膀,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苏晨也不急,就那么端着茶杯,静静地站着,等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窗外的烟花声似乎也稀疏了一些。
旧书楼内,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终于,女帝的肩膀微微松动了一下。她慢慢地、极其缓慢的转过了头。
那双红肿的凤眸,带着残留的泪光。
未消的羞恼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看向苏晨手中那杯冒着热气的茶。
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杯茶,又看看苏晨。
苏晨也不催促,只是将茶杯又往前递了递。
女帝沉默了片刻,终于极其缓慢地伸出了一只手,接过了那杯茶。
女帝的手指冰凉,触碰到苏晨温热的指尖时,微微颤抖了一下。
接过茶杯,捧在手心,感受着那温热的触感。
却没有立刻喝,只是低着头,看着杯中袅袅升起的热气。
苏晨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那点无奈和无语,最终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转身,默默走回自己的书案前坐下。
拿起另一杯茶,也捧在手里。
旧书楼内,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似乎不再那么冰冷和剑拔弩张。
一人坐在书案前。
一人坐在墙角。
各自捧着一杯热茶。
守着……
这漫长除夕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