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金陵,春寒料峭中已隐隐透出几分躁动。
御书房内:杀机隐于密诏
沐婉晴端坐御案之后,玄色常服衬得她面容愈发清冷。
案前,宗正寺卿沐怀礼与吏部尚书韩铎垂手肃立。
沐怀礼神色端凝,眉宇间带着宗室特有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韩铎则显得更为苍老,眼角的皱纹深刻,背脊虽尽力挺直,却难掩一丝暮气沉沉。
“二位卿家,”女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如同冰珠落玉盘。
“江北恩科,关乎国本。西安府、襄阳府两处考场,朕便托付于二位了。”
她将两份早已备好的、盖着鲜红帝玺的明黄圣旨推到案前:“这是主考官的任命诏书。考题……”
女帝目光扫过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王德海,王德海立刻躬身。
将两个密封严实贴着御封火漆的紫檀木匣分别呈给沐怀礼和韩铎。
“考题在此匣中。抵达考场,当众开启,不得有误。”沐婉晴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二人。
“此考题,乃苏卿呕心沥血所拟,直指实务根本。望二位卿家,务必秉持公心,为国选材。”
“臣等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沐怀礼与韩铎齐声应诺,双手接过木匣,如同捧着千斤重担。
然而,女帝的话并未结束。
女帝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另有一事,需二位卿家抵达西安、襄阳后,暂留一段时日,暗中配合兵部李尚书秘密派出的……精兵锐卒。”
“精兵?”沐怀礼心头一凛,韩铎更是眼皮猛地一跳。
他们瞬间明白了什么,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江北之地,江南官员盘踞日久,结党营私,鱼肉百姓,已成大患。”沐婉晴的声音冰冷彻骨,每一个字都如同淬毒的冰棱。
“朕已忍无可忍,待恩科放榜、新血名单确定之日……”
她顿了顿,凤眸中寒光爆射:
“便是犁庭扫穴之时!”
“名单上,所有在江北任职的江南籍官员,无论品级高低,一律……”
“抄家!”
“人,即刻锁拿下狱!若有反抗者……”
女帝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格杀勿论!”
“抄……抄家?”韩铎倒吸一口冷气,饶是他宦海沉浮多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命令震得心神俱颤。
沐怀礼亦是脸色微变,握着木匣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所抄钱粮、田产、商铺等一切浮财,”沐婉晴无视二人的震惊,继续下达指令,条理清晰,冷酷无情。
“悉数登记造册,就地封存!随后由此次恩科取中的新晋官员,在尔等监督下,负责接收、清点、入库。”
“这些钱粮,便是后续开垦令推行、安置流民、兴修水利的备用之资,绝不容许半分落入宵小之手!”
她看着两人震惊难言的面孔,声音放缓,却带着更深的压迫感:“此乃绝密!朕只托付于二位心腹重臣”
“抵达地方后,务必与李道宗派出的将领紧密配合,静待时机,雷霆一击”
“务必做到……快、准、狠!不留一丝余地。”
沐怀礼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沉声道:“臣……遵旨!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他知道,这是女帝对江南势力的终极宣战,也是对他这位宗室老臣的终极考验。
一旦动手,便是你死我活,再无转圜!
韩铎看着女帝那双冰冷决绝的凤眸,又看看手中沉甸甸的圣旨和木匣,心中百味杂陈。
主持恩科,积累清名,荣归故里……这本是他期待的体面结局。
可如今,这体面之下,竟裹挟着如此酷烈的杀伐。
他苍老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声沉重的叹息。
深深躬下身去:“老臣……遵旨。”
旧书楼外:权柄交接急如风
与此同时,苏晨几乎是冲出御书房的。他脸上还带着被强征为金陵主考官的郁闷,但眼神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被逼到极限后爆发的紧迫感。
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脚步如风,直奔亲军都卫衙署。
秦仲岳正在校场检视亲兵操练,一身玄甲在初春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看到苏晨疾步而来,神色凝重,秦仲岳立刻挥手屏退左右。
“秦将军!”苏晨开门见山,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陛下有旨,命我主持金陵恩科。然开垦令、曲辕犁、‘陶罐’工坊诸事,刻不容缓!需你即刻接手!”
秦仲岳眼神一凝,没有丝毫犹豫:“末将遵命!先生请吩咐!”
“开垦令,”苏晨语速极快。
“流民安置点需增派可靠人手维持秩序,严防江南世家暗中煽动闹事”
“新垦土地清根除石、沤肥堆肥的进度,务必每日一报”
“若有地方豪强胆敢阻挠,或侵吞流民口粮农具者,杀无赦。授权你临机专断之权。”
“是!”秦仲岳抱拳,眼中寒光一闪。
“曲辕犁!”苏晨继续道。
“工坊那边,精钢犁铧锻造乃重中之重”
“我已命王铁匠全权负责,但安全守卫、原料供应、成品检验,需你派最心腹的干将全程盯着”
“尤其是那蜂窝煤与新式风箱的使用安全,绝不可出半点纰漏,火烛管制,加倍严查。”
“末将明白,亲军工械营百户张猛,为人精细稳重,可担此任!末将亲自督管!”秦仲岳立刻点头。
“陶罐工坊!”苏晨的声音压到最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此乃绝密中之绝密,我已重新调整分区,实行盲工制。你需挑选绝对忠诚、家世清白、且相互不识的死士级亲兵,分驻各关键节点!”
“原料流转、成品入库,皆由你亲信之人以密语代号交接。库房守卫,按战时最高规格”
“库内三步一水缸,五步一沙桶,严禁任何火种。库外设三重暗哨。若有任何可疑之人靠近,或内部出现泄密苗头……宁错杀,不放过!”
最后六个字,苏晨说得斩钉截铁,带着森然杀气。
秦仲岳心头剧震,感受到苏晨话语中那沉甸甸的分量,他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末将以项上人头担保,工坊若有失,秦仲岳提头来见。”
“好!”苏晨重重拍了拍秦仲岳的肩膀,眼中是绝对的信任。
“一切,就托付给将军了。事急从权,不必事事请示,你自行决断!唯有一条——稳!快!密!”
交代完毕,苏晨不再停留,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衙署门外。
秦仲岳站起身,望着苏晨离去的方向,深吸一口气,眼中再无半分迟疑,只剩下铁血军人的决断与肃杀。
他转身,一连串清晰而冷酷的命令迅速下达,整个亲军都卫衙署瞬间如同精密的战争机器,高速运转起来。
金陵贡院:龙门将启风雷聚
苏晨的脚步最终停在了金陵贡院那朱漆斑驳、却依旧透着庄严肃穆的大门前。
这里,将是决定江北未来百名理事之才的龙门所在。
贡院内,早已有礼部和工部的小吏在忙碌。
清扫庭院,布置考棚,检查号舍。
看到苏晨这位新任主考官到来,众人慌忙停下手中活计,躬身行礼,眼神中带着敬畏与好奇。
苏晨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向主考房。房间内,几张长案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空白试卷、朱砂墨锭、封条等物。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初春微寒的风涌入,带着贡院特有的、混合着陈年墨香与尘土的气息。
他看着窗外空旷的庭院,想象着不久之后,这里将坐满来自江北各地、怀揣着不同心思的士子。
他们之中,有多少人能真正看懂他那些离经叛道的考题?
又有多少人,能成为他需要的、能理事安民的刀?
考题……苏晨转身,走到案前。他拿起一份空白的卷纸,提起笔。
他蘸饱了墨,悬腕于纸上。
笔尖落下。
墨迹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
他写的,不是锦绣文章。
是民生疾苦。
是刀锋所向。
是即将在金陵、在西安、在襄阳……同时开启的——
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龙门之试。
一场裹挟着雷霆与鲜血的权力更迭。
风穿过窗棂,卷起案头几张写满“稚童”、“耕牛”、“流民”、“水渠”的草稿,发出沙沙的轻响。
苏晨的目光落在那些字眼上,深邃如渊。
二月十五。
金陵贡院。
风雷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