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的夜晚,静得可怕。窗外月光冷淡,树枝的影子在地上摇晃。
除了远处禁军巡逻的脚步声和盔甲摩擦的细响,再没别的声音。
苏晨坐在房中唯一的油灯下,昏黄的光照亮他紧锁的眉头。
手里捏着一封密信,纸很糙,字写得匆忙,却透出一股火烧眉毛的急。
这是名叫周平的九品临时官和那个他安插在江北豪门势力中间的密探,从夷陵紧急送来的。
“……夷陵这里,赵、钱、孙这几家大户,公开抗命,不肯配合清量田地。还煽动佃农闹事,阻挠官府开垦新田,闹得厉害。地方上的吏官员怕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更糟的是……”
苏晨的目光死死盯在下一行,眼里一下子冒出寒气。
“……自从汉阳门开战,原本守在夷陵的三百新军被调走后,这三家越来越过分。竟然威逼利诱,用非常低的价钱,强买朝廷分给流民的田。流民心里恨但不敢说,新政快要推行不下去了。危急——!”
“砰!”
苏晨一拳砸在桌上,油灯猛地一跳,火苗乱晃,差点灭了。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缠住了他的心。
赵钱孙!好一个赵钱孙!趁着朝廷在汉阳门跟江南叛军血战、后方没人,就这么明目张胆地挖新政的根。
强买流民的田?这简直是在吸大周的血,是在要他苏晨的命。
“吴小良。”苏晨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不容反驳的命令。
“小奴在”一直守在门外的吴小良赶紧应声进来,脸上有点慌。
“去,马上请秦仲岳将军过来。”苏晨沉声道。
“是!”吴小良不敢耽误,转身就跑。
没过多久,沉重的脚步声到了门外。门帘一掀,秦仲岳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还穿着一身玄黑的重甲,在昏黄的灯下闪着冷光。
脸上带着奔波后的疲倦,可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带着一种明显的疏远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
“苏先生。”秦仲岳站在门口,没进来,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情绪,“有事?”
苏晨抬起头,迎上秦仲岳打量着他的目光。
苏晨清楚地感觉到对方话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别扭。
苏晨的心里明白——挖皇陵,雁门关,这两件事像两根刺,狠狠扎在这位忠心的禁军统领心里。
秦仲岳对自己的反感和不信任,从来没消过。
苏晨压住火气,嘴角勉强弯了一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秦将军,坐吧。一路辛苦,喝口茶。”拿起陶壶,倒了杯温茶推过去。
秦仲岳瞥了一眼那杯冒热气的茶,脚没动,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苏先生不用客气。末将听不懂先生的意思。有事就直说吧。”
那听不懂三个字,带着刻意的生分和隐隐的刺。
苏晨脸上的那点笑意没了。放下壶,往后靠进椅背,平静地看着秦仲岳:“秦将军……还是老样子啊。”
秦仲岳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没吭声,但那眼神分明在说:老样子?凭什么要变?对你苏晨我秦仲岳信不过!
苏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秦仲岳的忠心没话说。
但这忠心只对女帝沐婉晴,对他苏晨始终隔着一层厚厚的冰。这冰,不是几句话能化开的。
“秦将军,”苏晨声音低沉了些,带着点诚恳,“我知道,挖皇陵的事,雁门关那件事,让你和弟兄们损失很大。你心里……有气,有恨。这个我懂。”
苏晨停了一下,看着秦仲岳的眼睛:“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大周的危机还没过去,江北这些豪强蠢蠢欲动。”
“新政的根基快保不住了,我们都是给大周办事,都是为陛下分忧。要是因为过去的疙瘩互相使绊子那不是让自己人难受,让敌人看笑话吗?”
秦仲岳眉头皱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波动,但立刻又硬了起来:“苏先生言重了。末将不敢有气,更不敢有恨。只是职责所在,只听陛下的命令。”
“陛下有旨意,末将拼死也会办,要是没有旨意……”秦仲岳顿了一下,声音斩钉截铁,“恕末将没办法听令。”
“只听陛下的命令……”苏晨琢磨着这句话,心里清楚了。
这头倔驴,是铁了心只听女帝一个人的。没有女帝的话,他苏晨别想动他手下一兵一卒。
“好!”苏晨不再多说,站起来,对旁边的吴小良吩咐:“吴小良,立刻去陛下那儿,请一道旨意。就说江北夷陵,豪强闹事,新政危急。请陛下……给我调兵的权力,先改道去夷陵。让秦仲岳将军立刻带兵去平乱。”
“是!”吴小良领命,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女帝房里,灯还亮着。沐婉晴还没睡,正坐在案前看几份从襄阳来的报告。
王德海轻轻进来禀报:“陛下,吴小良求见,说是苏先生有急事。”
沐婉晴放下报告,微微皱眉:“让他进来。”
吴小良快步进来跪下,把苏晨的话原样说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夷陵豪强强买流民田地、新政问题的紧急情况。
沐婉晴听完,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桌面。
眉头紧锁,眼里闪过冰冷的怒意,夷陵豪强。
竟敢这么嚣张,趁后方空虚动摇新政根基,该死。
但更让沐婉晴头疼的是秦仲岳的态度。
秦仲岳她的心腹爱将,忠心不用怀疑。可这脾气也太犟了,对苏晨的成见也太深了。
每次苏晨要用兵,非得女帝亲自下旨不行,这简直太耽误事,耽误战机。
沐婉晴揉了揉发痛的额角,心里无奈。秦仲岳的忠诚是她最硬的盾牌,可这盾牌有时候也太过硌手。
“王德海,”沐婉晴轻声道,“拿纸笔来。”
“是。”王德海赶紧送上纸笔。
沐婉晴提笔,稍一想,在白纸上迅速写了几行字:
“夷陵情况紧急,新政危殆。改道去夷陵平乱。不得延误。”
沐婉晴没有用圣旨的正式格式,也没盖玉玺。而是从怀里拿出一枚小巧温润的羊脂白玉私印,蘸了朱砂,用力盖在名字下面。
印文不是“受命于天”的皇帝玉玺,而是一个古篆的晴字,这是她沐婉晴的私印。
“把这信交给秦仲岳。”沐婉晴把折好的信递给吴小良,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告诉他这是朕亲笔写的,亲自盖的印。”
“奴才遵旨!”吴小良双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躬身退了出去。
苏晨房里,气氛还是像冻住一样。秦仲岳像铁塔似的立在门口,盔甲冰冷,脸上没表情。
苏晨坐回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沉静,等着最后的结果。
脚步声由远及近。吴小良喘着气跑回来,双手捧着那封折好的信,递给秦仲岳:“秦将军,陛下的亲笔信。”
秦仲岳眼神一紧,他伸出戴着铁甲手套的大手,接过信。
目光扫过信封,上面没什么特别,但展开信纸,看到那熟悉的、带着清冷劲儿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