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帐内,灯火通明,将一方小小天地映照得如同白昼。
苏晨坐在简易的行军床沿,身前一张粗糙的木案上,铺着几张墨迹未干的图纸。
眉头微锁,指尖无意识地在图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沉浸在某种深远的思虑之中。
帐帘被轻轻掀开,带进一股微凉的夜风。
沐婉晴缓步走了进来,素白的常服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晕。
她身后,吴小良躬身捧着一个大陶碗,碗里是热气腾腾的粟米饭,上面堆着几块酱色的炖肉和翠绿的野菜。
“怎么又不吃饭?”沐婉晴走到床边坐下,目光落在苏晨略显疲惫的侧脸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吴小良连忙上前,将陶碗轻轻放在案几上:“先生,请用饭。”
苏晨这才从沉思中回过神,抬头看了沐婉晴一眼,勉强扯出一抹笑意:“没什么,在弄点东西。”
苏晨端起碗,拿起筷子,随意扒拉了一口饭,含糊道:“为打突厥做准备。”
“打突厥?”沐婉晴眸光一闪,视线立刻被案上那几张图纸吸引。
倾身向前,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张。
图纸上线条清晰,画着几个奇特的铁器形状,旁边标注着蝇头小楷:马鞍、马蹄铁、马镫。
“马鞍……马蹄铁……马镫?”沐婉晴轻声念出这几个陌生的词汇,秀眉微蹙,眼中充满了疑惑,“这是……何物?”
苏晨咽下口中的饭菜,又喝了一口水,清了清嗓子,目光变得专注起来:“陛下,您可知……为何我大周边军,战马服役之期……如此之短?往往不过三五年,便伤病缠身,不堪再用?”
沐婉晴放下图纸,认真思索片刻。
她虽不直接掌兵,但身为帝王,对军国要务并非一无所知。
想起韩震山昔日奏折中曾提及的困扰,缓缓道:“朕记得……韩老将军曾言,战马……马蹄极易受伤么?尤其是长途奔袭,踏碎石砾、陷入泥泞,马蹄缝隙嵌入异物,便会溃烂流脓。”
“正是,”苏晨眼中精光一闪,声音带着一丝痛惜,“战马四蹄,乃其根本。长途奔袭,踏山涉水,碎石、荆棘、泥泞,皆可伤其蹄甲。”
苏晨接着说道:“蹄甲一旦受损,轻则跛行,重则蹄甲崩裂,血肉模糊。继而化脓溃烂,痛不欲生。一匹价值连城的良驹,往往便因此……早早废去。”
苏晨放下碗筷,拿起那张画着马蹄铁的图纸,指尖重重地点在那弯月形的铁片上。
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此物,马蹄铁。便是……专为护蹄而生。”
“以精铁打造,形如弯月,贴合马蹄轮廓,以特制铁钉,铆于蹄底。”苏晨的手指在图纸上划过,仿佛在演示安装的过程。
“有此物覆盖,马蹄直接接触碎石、荆棘、泥泞者……便是这层铁甲。纵有异物嵌入,亦难伤及蹄甲本体,可保马蹄……坚如磐石。纵使长途奔袭千里,蹄甲亦难损分毫。”
沐婉晴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她的目光死死钉在那张简陋的图纸上。
眼中爆射出难以置信的,如同发现稀世珍宝般的璀璨光芒。
战马,大周立国之本,骑兵之魂。
一匹合格的战马,需精心挑选良种,自小驯养,耗费无数草料、精粮,历时四五年方能成军。
其价值……何止百金?边军十万铁骑,每年因马蹄伤病而废去的战马数以千计。
耗费的银钱粮秣,如同无底深渊。
更痛心的是那些本可再战沙场、却因蹄伤而黯然退场的忠勇伙伴。
“苏晨,当真?”沐婉晴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抓住苏晨的手臂,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用力,“此物……真有如此神效?”
苏晨感受到女帝指尖的力道和眼中的灼热,心头也是一阵激荡。
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沉稳而自信:“陛下,我何时骗过您?此物虽简,却直指要害。臣敢断言,有此物护蹄,战马因蹄伤而废者至少可减七成,服役之期……至少可延一倍。”
“七成,一倍。”沐婉晴喃喃重复着这两个数字,只觉得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和一种深沉的迟来的痛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她。
沐婉晴仿佛看到了雁门关外,那广袤的草原。
看到了景和十五年(先帝年号),那场令大周上下扼腕叹息的大捷。
那年,韩震山将军亲率十万边军精锐,出雁门,破阴山,如神兵天降,将突厥主力围困于狼居胥山下。
一场血战,歼敌五万,杀得突厥人丢盔弃甲,仓皇北遁。
那是何等辉煌的战果,何等振奋人心的胜利。
若能乘胜追击,直捣突厥王庭,或许北疆之患,便可一举荡平。
然而……没有。
大军止步于狼居胥山,为何?
非是韩老将军畏敌,非是边军将士怯战,而是战马。
十万铁骑,经此长途奔袭、浴血鏖战,除了战死的马匹。
而受伤的战马,马蹄损伤者占十之七八。
无数战马跛足哀鸣,倒地不起剩余的也大多疲惫不堪。
蹄甲崩裂,根本无力再进行那决定性的千里追击。
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突厥残部大军遁入茫茫草原深处,错失了毕其功于一役的千古良机。
“景和十五年……景和十五年啊……”沐婉晴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当时她就在身旁,看到了她父皇接到捷报时那狂喜的笑容。
也看到了接到无法追击的军报时,那瞬间黯淡充满无尽遗憾和痛惜的眼神。
若当年就有此物,马蹄铁,护住那十万铁骑的四蹄。
让它们依旧能如风般奔驰,那今日的北疆又岂会是这般模样?突厥又岂敢如此猖獗?
沐婉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晨,带着一丝急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此物……为何……为何不早些拿出来?”
苏晨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随即化作一抹无奈的苦笑。
放下图纸,目光扫过帐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一丝洞悉世事的冷静和一丝冰冷的嘲讽:
“早些拿出来?陛下你觉得在数月之前,朝堂之上,尽是柳文渊、顾千帆之流耳目之时,此等国之重器能保得住密吗?”
苏晨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冰的刀锋:“若被江南五姓知晓,他们会如何?”
“他们会立刻将此物,连同制作之法。高价卖给突厥,甚至卖给高句丽、东瀛。换取泼天的富贵,换取足以颠覆我大周江山的军资。”
“届时,”苏晨握紧拳头,眼中寒光爆射,“我大周铁骑尚未装备,突厥铁蹄却已踏着这马蹄铁如虎添翼,卷土重来。雁门关还能守得住吗?大周……还能……存在吗?”
沐婉晴浑身剧震,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瞬间浇灭了她心头的狂喜和激动,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瞬间蔓延至全身。
她明白了,彻底明白了。
苏晨不是不想早拿出来,而是不能,不敢!
在朝堂被江南五大世家把持,内外勾结、密探遍地的黑暗时期。
这等足以改变战争格局的神器一旦泄露无异于自掘坟墓,将大周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苏晨是在等,等一个能够守住这秘密的时机。
等一个能够将这神器真正用于大周强盛的契机。
沐婉晴缓缓坐回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张画着马蹄铁的图纸。
冰凉的纸张触感,却仿佛带着一种滚烫的力量。
抬起头,看向苏晨的目光,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有感激,有敬佩,有后怕,更有一种深沉的难以言喻的信任和……依赖。
“苏晨……”沐婉晴低声唤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那……现在呢?现在……可以了吗?”
苏晨迎上她的目光,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自信而冰冷的弧度:“江南五姓……经汉阳门一役,元气大伤。”
“江北……即将肃清,朝堂将真正掌握在陛下手中,此物是时候见见天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