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城外,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往日荒芜或由豪强把持的广袤田野,今日却呈现出一番前所未有的景象。
一片地势平坦开阔之处,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出地面数尺的木台。
木台之上,大周龙旗迎风招展。沐婉晴身着明黄色常服。
虽未戴沉重珠冕,但依旧雍容华贵,威仪天成。
她端坐于台中央,目光平和地俯视着下方。
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井然有序地排列着。
他们并非杂乱无章的流民,而是以夷陵城内的街坊和周边的村落为单位。
由各坊的坊长、各村的里正带领,翘首以盼,每个人的脸上都交织着紧张、期盼、以及难以置信的激动。
周遭三千禁军精锐并未集中列阵,而是化整为零,散布于会场外围及各条通道要口。
甲胄森然,军容整肃,既维持着秩序,也无声地彰显着朝廷的力量与决心。
辰时正(上午七点),吉时已到。
沐婉晴在周平、周砚及一众官员的簇拥下,缓缓起身,走到台前。
数名嗓门洪亮的传令官立刻将她的声音一层层扩散出去,确保尽可能多的人能听到。
“夷陵的父老乡亲们。”沐婉晴的声音清晰而温和,却自带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
“今日,朕于此,非为别事,只为兑现朝廷之承诺,践行新政之核心,将这夷陵之地,归于真正耕种它、爱护它的黎民百姓之手。”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聚焦于她身上。
“朕尝闻古之圣贤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又言: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沐婉晴引经据典,语气真诚,“百姓之所欲,无非安居乐业,无非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此乃天地至理,亦是我大周朝廷矢志不渝之追求。”
她的话语微微提高,带着一丝沉痛与决绝:“然,前有赵钱孙等豪强,为了一己私利,罔顾国法,欺压良善,霸占田产,致使无数百姓流离失所,饥寒交迫。”
“此等行径,上干天和,下违民心。朝廷对此,绝不姑息,昨日之审判,便是明证。”
沐婉晴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充满希望与力量,“惩恶非目的,扬善方为根本。过往之苦难,朝廷与朕,感同身受。”
“今日之分田,非是朝廷之恩赐,而是归还本属于你们之生计,是拨乱反正。是朝廷亏欠诸位父老乡亲的,一份迟来的补偿与承诺。”
她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饱经风霜、此刻却闪烁着泪光的面孔,语气愈发恳切:
“朕,虽居九重宫阙,然心系天下苍生。朕深知,尔等所求,不过一片立足之地,不过一季饱腹之粮。”
“朕今日在此向尔等保证,亦向皇天后土起誓:凡我大周子民,只要肯辛勤劳作,安分守己,朝廷必不让其饥寒,必助其安身立命。”
“自今日起,尔等不再是无根的浮萍,不再是仰人鼻息的佃户,你们将是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
“你们耕种所得,除依法缴纳赋税外,皆为自家所有,朝廷的新政,将是你们最坚实的后盾。”
沐婉晴的声音最后变得高昂而充满感染力:“望诸位领此田亩后,珍之重之,勤勉耕耘,互帮互助,共建家园。”
“让这夷陵之地,再无饥馑之苦,再无流离之痛,让你们的子孙后代,皆能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福泽绵长。此乃朕之心愿,亦是我大周江山永固之基石。”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谢陛下天恩,草民等定不负陛下所望。”
台下再次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感激与欢呼声,许多老人激动得跪地叩拜,泪洒黄土。
沐婉晴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她转向周平周砚,点了点头。
周平立刻上前,高声宣布分田流程:“各坊、各村,依此前抽签顺序,由坊长、里正率先上前,领取本坊、本村田亩分配总契及地块方位图。”
“而后由朝廷派遣之丈量先生与军士小队,随尔等前往实地,依据名册,逐户勘界分田。现场立桩,当场颁发地契。”
命令一下,整个会场如同一部精密的机器开始运转。
只见台下,三百支早已分配好的小队迅速行动起来。
每支小队由十名禁军士兵和一名手持算盘、丈尺、绳尺及厚厚册簿的丈量先生组成。
士兵们负责维持秩序,护卫安全并监督过程。
而先生则是分田的技术核心,他们精通算术,熟悉土地丈量规则,确保公平无误。
各坊坊长、各村里正,怀着激动而庄重的心情,依次走到台前特定区域。
那里有户房胥吏核对他们的身份和所代表的坊、村信息。
然后将一份加盖了夷陵县衙和大周户部印章的总契以及标明了该坊\/村所分得田亩具体位置、范围的简图交到他们手中。
这份总契,象征着他们整个集体对这片土地的合法拥有权。
领到总契和图纸的坊长、里正,立刻找到预先指定负责他们那片区域的小队。
小队中的丈量先生会再次与坊长、里正核对图纸和名册,确认无误后。
便由这支小队护送,带领着该坊或该村的全体成员,浩浩荡荡地前往属于他们的那片希望之地。
与此同时,在会场一侧,一个临时设立的监察院也开始运作。
由周砚亲自坐镇,抽调了部分精通律法、为人正直的衙役和几名德高望重的乡老组成。
他们的职责,便是受理并及时仲裁分田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任何纠纷。
例如地对边界的历史遗留问题、名册遗漏或是分配不公的申诉等,确保整个过程阳光透明,最大程度减少怨气。
田野之间,很快便呈现出一派热火朝天却又秩序井然的景象。
随处可见禁军士兵的身影,他们守护在田埂地头。
丈量先生们则成为最忙碌的人,他们拉着绳尺,仔细勘量,根据名册上每户的人口数,计算出应得田亩数。
然后在士兵和众多村民的注视下,打下木桩,标明界限,并在册簿上清晰记录。
随后,便会当场填写一份格式统一的地契,由丈量先生、坊长,里正、该户家主共同画押或按手印后。
那份象征着土地所有权、浸透着无数人希望的纸质凭证,便会郑重地交到农户手中。
许多农户接过地契的那一刻,双手颤抖,热泪盈眶。
反复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仿佛捧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有的甚至当场跪在田埂上,对着苍天磕头,感谢皇恩浩荡。
沐婉晴并未一直端坐高台。在仪式大致稳定后,她在侍卫的护卫下,走下高台,亲自走向几处正在分田的现场。
她并没有干预具体过程,只是静静地观看。
偶尔会对拿到地契的百姓温和地说几句“好好耕种”、“日子会好起来”的鼓励话语。
她的每一次出现,都能引来一片感激的跪拜和发自内心的欢呼。
阳光照耀着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也照耀着那位试图将恩泽与秩序带给万民的年轻女帝。
分田的过程繁琐而漫长,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充满了新生的喜悦。
帝国的根基,正在这看似琐碎的丈量与分发中,一点点变得更加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