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雄踞于勾注山险要之处,关城高厚,箭楼林立,墙体上斑驳的痕迹无声诉说着历代烽火。
当沐婉晴与苏晨的仪仗在韩震山及千余边军铁骑的簇拥下,穿过那厚重压抑的城门洞,真正踏入这座天下闻名的雄关内部时。
一股与中原内地截然不同的、混合着铁锈、皮革、尘土,凛冽气息扑面而来。
关内街道并不宽阔,两侧多是低矮坚实的石屋或营房。
随处可见披甲持戈、面色黝黑、眼神锐利的边军士卒巡逻而过,见到韩震山一行人,纷纷肃立行礼。
目光在沐婉晴的銮驾和苏晨身上快速扫过,带着好奇、敬畏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审视。
整个关城,如同一台绷紧了弦的战争机器,处处透着一股枕戈待旦的肃杀之气。
军政衙门位于关城中心,是一座由巨大青石垒成的坚固建筑,门前守卫森严。
韩震山将沐婉晴与苏晨径直引至衙门正堂。
堂内早已布置妥当,虽不及皇宫或内地郡府宴席的奢华,却自有一股边关特有的粗犷与厚重。
巨大的牛油蜡烛将堂内照得通明,主位一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座椅显然是为沐婉晴准备,其下左右各设一席,分别为韩震山与苏晨之位。
再往下,两排案几依次排开,十余名雁门关高级将领已按品级肃立等候。
个个甲胄在身,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身上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勇之气。
“陛下请上座。”韩震山躬身示意。
沐婉晴微微颔首,步履从容地走向主位,端坐于虎皮椅上。
虽一身骑装而非龙袍,但帝王威仪自然流露,令人不敢直视。苏晨与韩震山随后于左右首座坐下。
“臣等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圣躬万安。”众将齐刷刷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整齐,震得梁柱微尘簌簌而下。
“众卿平身。”沐婉晴抬手虚扶,声音清越平和,“朕与苏卿远来,劳动诸位将军久候了。”
“臣等不敢。”众将起身,垂手肃立。
韩震山作为地主,举杯起身,朗声道:“陛下御驾亲临,苏先生鼎力相助,实乃我雁门关将士之幸。”
“北疆苦寒,无甚佳肴,唯有浊酒粗食,聊表敬意。今日暂且卸甲,为陛下与苏先生接风洗尘。”
“这第一杯酒,老臣代雁门关全体将士,敬陛下,敬苏先生,愿陛下万安,愿我大周旗开得胜。”
“敬陛下,敬苏先生。”众将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沐婉晴与苏晨亦举杯起身。沐婉晴道:“韩老将军与诸位将士戍守边关,保家卫国,才是真正的辛苦。朕敬诸位!”
说罢,将杯中略显浑浊的边关烈酒一饮而尽,面色不改,尽显豪气。
苏晨亦随之饮尽,酒液入喉辛辣如火,却让他更感此地的豪迈与真实。
酒过三巡,气氛稍显活络,但依旧保持着军人特有的严谨。
将领们虽不敢放肆,却也纷纷向沐婉晴和苏晨敬酒,言辞朴实,多是表达誓死守关的决心。
沐婉晴一一回应,勉励有加,言语得体,既显天威,又不失亲和。
让这些常年与粗犷军汉为伍的将领们心中折服。
酒至酣处,一位满脸虬髯、身材魁梧的副将,名叫雷虎。
显然是性情直率之人,端着酒碗走到苏晨面前,声音洪亮:“苏先生!俺老雷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但先生在江北干的那些事,扫平豪强,分田于民,俺在边关听了都痛快。”
“还有那马蹄铁、马鞍马镫,真是好东西!俺们骑兵兄弟用了,都说好。”
“还有那会爆炸的铁罐子……嘿嘿,这碗酒,俺敬你,盼先生这次来,能再弄出些新花样,让突厥崽子们好好喝一壶。”
说罢,仰头将一大碗酒咕咚咕咚灌下。
苏晨见状,亦不推辞,拿起酒碗笑道:“雷将军豪气,苏某虽不才,亦当尽力而为。此番前来,正为与韩老将军及诸位边军兄弟,共破胡虏,这酒,我喝了!”
亦是满饮一碗,赢得一片叫好声。
这番举动,顿时拉近了他与这些边军将领的距离。
韩震山在一旁抚须微笑,眼中精光闪烁,暗自点头。
心里想,“此子虽年轻,却无半分文人酸腐,行事果决,气度不凡,难怪能得陛下如此信重。”
沐婉晴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心中欣慰。
她深知,要赢得这些边关悍将的真正认同,光靠帝王身份是不够的,苏晨的表现,恰到好处。
然而,就在宴席气氛最为热烈之时。
沐婉晴却轻轻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清晰而平静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盛宴,朕心甚慰。然,酒已微醺,适可而止。大战在即,不可因宴乐而懈怠军心。”
语气转为郑重:“今日,只叙情谊,不谈战事。诸位将军尽可放松,但需谨记,关外胡骑眈眈,我等重任在肩。”
“具体军务防务,明日,于此处,朕与苏卿再与韩老将军及诸位详细商议。”
“此刻,众卿可尽兴,但需保持清醒,各营轮值哨戒,绝不可有丝毫疏忽。”
此言一出,堂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将领神色一凛。
方才的些许放松立刻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锐利的眼神和挺直的脊梁。
皇帝陛下虽说不谈战事,但一句“大战在即”、“不可懈怠军心”,已然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了冰冷的现实。
这是提醒,更是命令。
“臣等遵旨。”韩震山率先抱拳应道,神色肃然。众将亦齐声应诺。
沐婉晴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偶尔与身旁的韩震山和苏晨低声交谈几句。
询问些关内民生、将士疾苦等琐事,气氛再次缓和,却始终笼罩在一层无形凝重的备战氛围之下。
苏晨心中暗赞沐婉晴拿捏得当。既给了边军将领面子,融洽了关系,又恰到好处地稳住了军心,提醒了职责。
这位年轻的女帝,在驾驭臣下、把握分寸上,愈发成熟老练了。
宴席又持续了半个时辰,便在一片看似融洽、实则各怀心思的凝重气氛中结束。
众将领恭敬地送沐婉晴与苏晨前往早已收拾妥当的、位于衙门后院的临时行辕歇息。
随后便各自匆匆返回岗位,检查防务,巡哨查岗,不敢有丝毫怠慢。
夜色深沉,雁门关内灯火零星,唯有巡夜士卒的脚步声和刁斗之声规律地响起。
混合着塞外吹来的、带着凉意的夜风,更添几分肃杀。
行辕书房内,烛火未熄。
沐婉晴与苏晨并未立刻安寝,而是对坐于案前,桌上铺着雁门关及周边地区的详图。
“韩老将军……确是宿将,边军亦堪称精锐。”苏晨轻声道,指尖划过地图上雁门关的标记。
“然其麾下将领,似对朝廷……尤其是对我等,仍有疑虑。”苏晨再次,目光锐利。
“今日宴上,虽表面恭敬,但眼神闪烁,探询之意明显。尤其对我这空降的钦差,恐非全然信服。”
沐婉晴点头:“此乃常情。边军自成体系,骤临大战,又逢朕与你这等外人插手指挥,心有抵触在所难免。关键,在于明日军议,以及……即将到来的战事表现。”
苏晨嘴角勾起一丝自信的弧度:“无妨。真金不怕火炼。眼下需与韩老将军坦诚沟通,争取其全力支持。”
“嗯。”沐婉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听到远方突厥大营的蠢动,“明日……便是见分晓之时了。”
两人相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然。
这雁门关的第一夜,注定无人能够安眠。
关外是数十万磨刀霍霍的突厥铁骑;关内,是亟待整合的军心与即将到来的血战。
一场关乎国运的暴风雨,已然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