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干河北岸,突厥大营。
与南岸周军营地那井然有序、充满活力的景象截然相反,这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和衰败气息。
昔日连绵数里、旌旗招展的壮观营盘,如今只剩下稀稀落落、歪歪斜斜的帐篷。
许多士卒甚至只能蜷缩在临时挖掘的浅坑或草草搭建的窝棚里。
靠着彼此挤挨在一起的微弱体温,抵御着北地夜愈发刺骨的冷意。
《作者声明:时间在六月份至七月份,北境温差有点大。白天可能25-6多度。晚上可能只有10左右度。温差有点大。查资料查的。可能不准确。》
阿史德啜站在自己的帅帐前,这顶曾经象征权力与威严的华丽大帐,如今也显得有几分孤寂和破败。
望着营中那些蜷缩在一起、依靠着篝火微弱光芒取暖的士兵。
他们的脸上早已没有了草原勇士的彪悍与骄傲,只剩下饥饿、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大帅……”一名亲兵统领低声禀报,声音干涩,“各营统计上来了,帐篷……至少缺了六成。很多弟兄的帐篷在撤离时丢在了南岸,或者在路上遗失了。现在……甚至十几人挤在一顶小帐篷里,更多的人……只能露天围着火堆睡。”
阿史德啜沉默着,没有说话。夜寒露深重,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不必周军来攻,光是这晚上寒冷的天气,就足以让很多衣衫单薄、又无足够遮蔽的士兵病倒,非战斗减员将会成为一个可怕的问题。
他仿佛已经听到了那压抑的咳嗽声和因寒冷而无法入睡的辗转反侧。
然而,比起寒冷,一个更迫在眉睫、更致命的危机已经降临——粮食。
派出去搜刮粮草的各支分队,在傍晚时分陆续返回了。
他们带回来的消息,让阿史德啜本就沉到谷底的心,彻底冰凉。
“大帅……方圆百里之内,能看到的部落聚居点,几乎……几乎都空了。”
一名带队搜索的千夫长跪在阿史德啜面前,脸上满是尘土和沮丧。
“村庄更是十室十空,连一粒粟米都找不到。田地也荒着……他们,他们好像早就知道我们会来,提前跑光了。”
《前文有写,韩震山让赵庚带着依附在雁门关外百里内的汉人逃离。章节262章。》
另一名负责向西搜索的百夫长补充道:“我们找到十几个的羌人部落,但他们……他们自己也缺粮,只有一些快发霉的肉干和奶渣,加起来还不够我们几百人吃一顿的……我们,我们不敢硬抢,怕激起变故。”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显然也知道这理由在绝对的饥饿面前是多么苍白。
“废物,都是废物。”一名脾气火爆的万夫长忍不住咆哮起来,“找不到粮食,我们都得饿死。管他什么部落,抢啊!”
“抢?拿什么抢?”先前那千夫长抬起头,红着眼睛反驳,“弟兄们饿着肚子,马也没力气跑远,周军的斥候像幽灵一样在附近游荡。为了那点塞牙缝的东西,再折损人手,值得吗?”
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帐外呼啸的风声。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每一个人。
阿史德啜缓缓坐回胡床上,手指用力揉着刺痛的太阳穴。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周军显然早有准备,实施了坚壁清野的策略,将边境区域的百姓和物资都转移走了。
留给他的,只是一片无法提供任何补给的白地。
后勤官颤抖着送来了最新的存粮统计:全军携带出来的。
加上北岸营地原本就不多的存粮,即便按照最低标准配给,也最多只能维持两天。
两天!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阿史德啜心脏抽搐。
“大帅……是否……将口粮减半?”后勤官小心翼翼地提议,声音微不可闻。
“不可。”阿史德啜几乎是想都没想就断然拒绝。
他太清楚了,如今军心士气已经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士兵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惨败,亲眼目睹了同伴被那种无法理解的武器成片屠杀。
又经历了仓皇如丧家之犬的溃逃,心理防线早已濒临崩溃。
此刻,饥饿和寒冷是他们最后忍耐的底线。
如果在这个时候宣布口粮减半,让本就腹中空空的士兵连最基本的果腹都无法满足,会发生什么?
哗变!炸营!大规模逃亡。这几乎是必然的结果。
那些被恐惧和绝望支配的士兵,会为了争夺一点点食物而自相残杀,会不顾一切地逃离这个死亡营地,甚至可能倒戈相向。
到那时不用周军渡河,他这四万残兵就会自行瓦解,他阿史德啜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至少在可汗的主力到来之前,他必须稳住这支队伍,哪怕它已经千疮百孔。
可是,粮食从哪里来?
阿史德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帐外远处,那在夜色中传来阵阵不安嘶鸣的马群方向。
战马!突厥人的伙伴,草原的精灵,战场上最可靠的依靠。
一个无比痛苦、却又似乎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抉择,浮现在他的脑海——杀马。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让阿史德啜感到一阵剜心般的疼痛。
对于草原民族而言,战马不仅仅是坐骑,更是荣誉的象征,是家庭的重要成员,是他们在马背上纵横天下的根基。
每一匹优秀的战马,都价值不菲,都是部落宝贵的财富。
屠杀战马充饥,这在突厥人的传统中,被视为一种极大的耻辱,是到了真正山穷水尽、万不得已时才会做出的最后选择。
然而阿史德啜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没有了。
为了稳住军心,为了不让部队立刻崩溃,为了撑到可汗主力的到来他必须这么做。
阿史德啜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野兽般的疯狂与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无尽的痛苦和屈辱都吸入肺中。
然后用一种异常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下达了他一生中最艰难、最耻辱的命令:
“传令……各营……开始……宰杀伤马、弱马、以及……部分老马。”
命令一出,帐内所有的将领都惊呆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们的统帅。
“大帅,不可啊!”
“那是我们的战马啊!”
“杀了马,我们就算逃,都跑不快了啊!”
阿史德啜猛地一拍案几,霍然起身,怒吼道:“不杀马,难道杀人吗?或者眼睁睁看着几万弟兄饿死、溃散?没有粮食,我们连明天都撑不过去,没有了人,要马何用?执行命令!”
他的怒吼震住了所有人。将领们面面相觑,最终都颓然地低下了头。
他们知道,阿史德啜说的是残酷的现实。
命令被沉重地传达了下去。
很快,突厥大营的不同区域,响起了一声声战马临死前悲戚的嘶鸣。
那声音凄厉而绝望,划破了寂静的夜空,让每一个听到的突厥士兵都心如刀割。
他们看着那些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跋山涉水的伙伴被拖倒,被宰杀,鲜血染红了土地。
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浓郁的血腥气和煮马肉的味道。
许多士兵默默地流下了眼泪,他们抚摸着自己坐骑的鬃毛,眼中充满了不舍与痛苦。
但饥饿的胃囊和求生的本能,最终还是压过了情感。
当煮马肉的香味开始在营中弥漫时,那种复杂的情绪更加难以言喻。
那是活下去的希望,却也是踩着伙伴尸体前行的耻辱。
阿史德啜没有走出大帐,他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外面传来的马嘶声、士兵的低泣声,以及那代表着生存却也象征着沦落的咀嚼声。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了掌心,渗出血丝。
“周人……孙子义……苏晨……”他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刻骨的仇恨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此仇不报,我阿史德啜誓不为人。”
杀马,稳住了即将崩溃的局势,但也彻底斩断了这支军队部分的机动能力。
并将一种深刻的耻辱感,烙印在了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
他们现在真正成了一支被困在河北岸、饥寒交迫、士气低落到极点的孤军。
唯一的希望,就是等待那远在四天路程之外的、可汗主力的救援。
而这个希望,是否会如期而至?
南岸的周军,又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吗?
阿史德啜不知道,他只能在无尽的煎熬中,一天一天地数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