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可汗那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在寂静的露台上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众人心头的钉子。
“都听着,”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扫过三个儿子,“顿多,多滚。”
大王子顿多和二王子多滚立刻挺直了腰板,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你二人,各自带领本部一万精锐骑兵。”伊利可汗缓缓说道。
“顿多勇猛,为左路;多滚沉稳,为右路。给你们半天时间准备,明日日出,立刻出发,昼夜兼程,赶往桑干河。”
“是,父汗!”顿多和多滚齐声应道,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虽然没能单独领兵,但各自带领一万本部人马,也是不小的权力和立功的机会。
这时,伊利可汗的目光落在了小儿子滚也身上。“滚也。”
“父汗,儿臣在!”滚也连忙应声,眼巴巴地望着。
“你,带你那五千亲卫骑兵。”伊利可汗顿了一下,看着小儿子瞬间亮起的眼神,补充道。
“不过,你的任务不是冲锋陷阵。把你所有的马,都给我驮上粮食。对就是运粮,把你营里能搜集到的肉干、奶疙瘩,尽可能多地带上。你叔父那边最缺的就是这个。”
“啊?运……运粮?”滚也脸上的兴奋瞬间僵住,变成了错愕和委屈。
他想象中的是带着敢死队冲杀在前,可不是当个押运粮草的辔头官。
这差事听起来一点也不威风。
“啊什么啊?”伊利可汗眼睛一瞪,“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让你叔父和他手下几万饿着肚子的勇士吃饱饭,比多五千骑兵冲阵更重要。怎么你不愿意?”
感受到父汗目光中的压力,滚也虽然满心不情愿,也只能低下头闷声闷气地回答:“儿臣……遵命。”
安排完自己的儿子,伊利可汗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转向了那三位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汗王。
“夷北。”
北汗王夷北心头一紧,抬起眼皮:“大可汗。”
“你薛延陀部,出一万骑兵。”
“土谷浑溪。”
西汗王土谷浑溪脸上那职业化的忧虑差点没挂住。
他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伟大的可汗……”
“你吐谷浑部,出一万骑兵。”
“铁木图。”
东汗王铁木图抬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怒火。
但立刻被他压下:“大可汗请吩咐。”
“你女真部,同样出一万骑兵。”
伊利可汗根本不给三人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用斩钉截铁的语气继续说道。
“你们三部的三万骑兵,由各部指定将领统领,同样明日出发,紧随三位王子之后。记住,昼夜不停,以最快速度赶到桑干河北岸与阿史德啜汇合。”
三位汗王心里同时咯噔一下,仿佛被剜去了一大块肉。一万骑兵。
这次南下每个部落都按照伊利可汗说的调动全部兵力五万来的。
而且还是最精锐的那一部分,这要是填进桑干河那个无底洞。
或者被周军那些可怕的武器消耗掉,对他们各自部落的实力将是巨大的打击。
夷北心里在咆哮:“一万!阿史那土顿这老家伙,是真不把我们当人看啊。我薛延陀的儿郎,难道就是给你们当炮灰的吗?”
但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甚至略带麻木的样子,只是放在膝盖上的大手,指节捏着只响。
他沉声应道:“薛延陀部,遵命。”
土谷浑溪的心在滴血,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无数金银财宝随着这一万骑兵的出动而付诸东流。
他脑子里飞速计算着这一万骑兵的装备、战马、以及后续可能的抚恤,会让他本就因为贡赋而缩水的库房瘦到什么程度。
他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忠诚笑容,语气却无比坚定:“为可汗分忧,是我吐谷浑的荣幸,一万骑兵,定准时出发。”
铁木图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几乎要控制不住站起来质问。
一万女真勇士,那是他未来争取独立的根基。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周军弩箭穿透女真儿郎身体的场景。
他死死咬着牙龈都快咬出血来,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女真部……领命。”
伊利可汗将三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他需要这三万兵力。
他语气放缓了一些,但带着更深的警告意味:“你们三部派出的将领,抵达之后,必须无条件听从阿史德啜的指挥。若有谁敢阳奉阴违,不听号令,贻误战机……”
他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三人,“后果,你们清楚。我不管他是谁的心腹,立斩不饶,其所属部落,加倍征调兵员弥补。”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三位汗王瞬间清醒。
他们毫不怀疑伊利可汗的决心和执行能力。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但也让他们暂时绝了暗中搞小动作。
比如让带队将领出工不出力或者保存实力的心思。
“好了,”伊利可汗总结道,“三位王子,带两万五千骑,加上你们三部的三万骑,一共五万五千援军。这股力量到了河北岸,统一由阿史德啜节制、指挥。”
这话一出,大王子顿多和二王子多滚脸上刚刚因为领兵而泛起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不少。
搞了半天,他们辛苦带兵过去,指挥权还是叔叔的?
他们不就是个高级运输大队长兼保镖吗?心里虽然不服,但也不敢反驳。
伊利可汗根本不管儿子们的小心思,他看向南方,仿佛在隔空对阿史德啜交代。
“传令我弟弟阿史德啜:援军抵达后,固守河北岸,深沟高垒,恢复士气,不得主动出击周军。如果……如果周军胆敢渡河北上,可以后撤,与援军合兵一处,交替掩护,稳步后退,以空间换时间,保存实力,等待我这主力抵达。切记不许浪战。”
最后他挥了挥手,带着一丝疲惫,:“都下去准备吧。明日早晨,我要听到你们开拔的消息。散了吧。”
露台上的众人,心情复杂地行礼告退。
三位王子琢磨着如何在听从叔叔指挥的前提下多捞点功劳。
三位汗王则心疼着自己的兵力,琢磨着怎么在服从命令的同时,尽量让自己的损失小一点。
而那些阿史那本部的将领,则感受到了大战将至的凝重。
很快庞大的突厥营地如同被捅了的马蜂窝,彻底忙碌起来。
人喊马嘶,号角连营,一支规模庞大的援军,正在迅速集结。
五万五千骑兵,带着伊利可汗的命令、三位王子的野心、三位汗王的无奈以及无数普通士兵对未知战争的恐惧。
即将像一股钢铁洪流,涌向那片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桑干河战场。
而在河北岸饥肠辘辘、望眼欲穿的阿史德啜,很快就能收到这个让他既振奋又感到压力山大的消息了。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