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可汗喷出的那口鲜血,仿佛抽走了他最后一丝理智,也点燃了他胸腔中仅存的、名为“疯狂”的燃料。
退兵?这个选项如同毒蛇,只是在他脑中一闪,便被更汹涌的怒火和偏执彻底碾碎。
退回草原?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他伊利可汗,阿史那土顿,草原的霸主,在倾尽举国之力后,被一座关城和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周人将领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意味着威望扫地,意味着内部的分崩离析,意味着那些本就心怀鬼胎的三汗国和周边部落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将突厥撕碎分食。
他宁可战死在这雁门关下,也绝不容忍这样的屈辱!
只有一条路——进攻!不顾一切的进攻!
用鲜血和生命,砸开这座该死的关城。
只要关城一破,长驱直入富庶的中原,所有的损失都能弥补,所有的耻辱都能洗刷。
至于后方那支周军。阿史那咄苾会处理好的,他必须处理好。
王帐内,气氛压抑得如同坟墓。烛火摇曳,映照着伊利可汗那张因为愤怒、心痛和失血而显得格外狰狞的脸。
他推开搀扶他的亲卫,用手背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如同两团鬼火,扫过帐内噤若寒蝉的众将。
“都听见了?”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刺耳感,“阿史那贺逻废了。我们的后方,我们的家园,正在被周狗蹂躏。我们的族人,正在像牛羊一样被宰杀!”
伊利每说一句,声音就提高一分,最后几乎是咆哮出来:“这是奇耻大辱!是长生天都不会原谅的耻辱。这耻辱,只有用血才能洗刷!用周人的血,或者用我们自己的血!”
阿史德啜心中焦急万分,他知道此刻回师稳固后方才是理智的选择。
但他更了解伊利可汗的性情,此刻任何劝解都可能被视为怯懦和背叛。
他只能硬着头皮,试图用更委婉的方式表达:“可汗,您的愤怒,臣弟等感同身受!然,我军连日强攻,伤亡惨重,士卒疲惫,是否……是否暂且休整一天,后日再……”
“休整?” 伊利可汗猛地打断他,充血的眼睛死死盯住阿史德啜,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阿史德啜!连你也怕了吗?!我们还有时间休整吗??”
“每多耽搁一刻,后方的儿郎就多死一个!每多耽搁一天,那苏晨就可能多毁我们一个部落。”
“我们必须用最快的速度,砸开这扇门!只有攻入周境,才能逼迫周军回援,才能解后方之围!这才是唯一的生路!”
他不再看阿史德啜,转而面向所有将领,包括那三位眼神闪烁的汗王,挥舞着染血的拳头。
声音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与咆哮混合体:“没有退路。也没有第二条路!明日!就是明日!太阳升起之时,便是决死之时!”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下达了最终的命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血块:
“传本汗最高汗令!”
“第一!今夜各营宰杀所有疲弱战马,让勇士们饱餐一顿!将所有库存的酒浆分下去!告诉他们,这是决战前的最后一餐!”
“第二!明日拂晓,总攻开始!本汗将亲率王庭金狼卫,位于全军最前。”
“所有部队,必须紧随本汗旗帜,有敢滞后不前者,身后督战队的弯刀,就是他们的归宿!有敢临阵脱逃者,诛全族!”
“第三!此战,不分主次,不留预备。所有人,所有马,全部给本汗压上去。像洪水一样淹没城墙。像雪崩一样摧毁关防!用你们的尸体,给后面的兄弟垫脚!用你们的血,给长生天献祭!”
“第四!”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剐过薛延陀、吐谷浑、女真三位汗王,“你们三部,明日为全军前锋。第一个登上城头者,赏千金,羊千头。若有一部敢畏缩不前,延误战机……战后,你们部落就不要留了,踏平其部落草场,鸡犬不留。”
这最后一条,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和最后通牒。
夷北、土谷浑溪、铁木图三人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但在伊利可汗那疯狂而充满杀意的注视下,他们只能咬着牙,低头领命:“臣等……遵命!”
“都去准备!” 伊利可汗猛地一挥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扶住案几才站稳,“明日,要么踏平雁门,共享富贵!要么……就一起死在这里!”
众将领心情沉重地退出了王帐。
帐外,夜色深沉,雁门关的轮廓在黑暗中如同蛰伏的巨兽,关墙上零星的火把像是它冰冷的眼睛。
阿史德啜看着三位汗王远去的、明显带着怨气的背影,心中的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知道自己的哥哥这是在用整个突厥的命运做一场豪赌,而且是在极度不利的情况下。但他无能为力。
这一夜,突厥大营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却弥漫着一种末日狂欢般的诡异气氛。
肉香和酒气混合着伤兵的呻吟和军官声嘶力竭的战前动员。
许多士兵在酒精和狂热情绪的刺激下,红着眼睛,敲打着盾牌,发出野兽般的嚎叫。
也有更多的人,在角落里默默擦拭着武器,眼神中充满了对未知明天的恐惧。
次日,拂晓。
东方的天际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冰冷的晨雾尚未完全散去。
雁门关外,突厥大营的所有营门轰然洞开。
没有试探,没有佯攻,没有章法!
超过二十五万突厥大军,如同彻底失控的、裹挟着毁灭意志的泥石流,从营寨中汹涌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果然是薛延陀、吐谷浑、女真三部的士兵。
他们被督战队明晃晃的弯刀和金狼卫的弓箭逼迫着,发出了绝望而疯狂的呐喊,扛着密密麻麻的云梯,如同潮水般涌向城墙。
而在他们之后,是伊利可汗亲自率领的王庭最精锐的金狼卫。
他换上了一副更加耀眼的金色铠甲,高举着象征着汗权的宝刀。
位于一面巨大的、猎猎作响的金狼大纛之下,如同移动的金色礁石,推动着整个死亡的浪潮向前滚动。
“狼神庇佑!踏平雁门!”
“杀!杀!杀!”
震天的咆哮声汇聚成恐怖的声浪,仿佛要将雁门关的城墙直接震塌。
这一次,突厥人完全放弃了远程压制,所有的弓箭手也都拿起了近战武器,加入了冲锋的行列。
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冲上去!爬上去!挤上去!用人数淹没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