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谷浑溪却摆了摆手,那张圆胖的脸上此刻不见往日的谄媚与随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老谋深算的凝重。
微微前倾身体,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风听了去,传到不该听的人耳中:“铁木图汗王,稍安勿躁。你的勇猛,我与北汉王素来钦佩。但此刻,冲动不得啊。”
小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逐一分析道:“弑主这两个字,重若千钧。在草原上,以下克上,纵然成功,也会被所有部落视为背叛者,背上洗刷不掉的污名。届时,我们不仅要面对阿史那王庭残余势力的疯狂报复,更要面对其他观望部落的鄙夷和孤立。草原的规矩,有时候比周人的礼法还要残酷。此其一。”
他伸出第二根胖乎乎的手指,目光扫过夷北和铁木图,语气更加沉重。
“其二,也是最现实的威胁——周军的追兵。孙子义的三万铁骑就在我们身后,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狼群,紧追不舍。我们现在若是内讧,自相残杀,力量瞬间分散消耗,岂不是将我们自己的咽喉,亲手送到周军的刀下?到时候,别说抓住阿史那土顿了,我们所有人,包括我们这三部最后的精锐,都得葬送在这异国他乡!周人正好坐收渔翁之利,将我们一网打尽!这笔账,划算吗?”
铁木图被他问得一滞,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土谷浑溪说的句句在理。
暴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吼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跟着他像丧家之犬一样逃回草原,然后等着他缓过气来,把我们三部像宰羊一样一个个吞掉吗?你们甘心,我铁木图不甘心!我女真的儿郎,不能白死!”
夷北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赞许地看了土谷浑溪一眼,接过话头,声音沉稳而带着一丝冰冷的决断。
“西汗王考虑得周全,目光长远。直接杀了阿史那土顿,痛快是痛快,但确实是取祸之道,是最愚蠢的下策。不仅会背负千秋骂名,引来阿史那咄苾不死不休的疯狂报复”
“你们别忘了,咄苾对土顿的忠诚是刻在骨头里的,他手握数万骑兵,若得知我们弑主,定然会血洗我们的部落,老弱妇孺都不会放过。更重要的是,正如西汗王所言,内乱一起,周军必至,我们所有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为了一时意气,赌上整个部落的存亡,不值得。”
铁木图听着两位汗王的分析,虽然觉得憋屈,但也知道他们说的是事实。
他喘着粗气,不甘心地追问:“那你们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认命了?跟着他回去,然后引颈就戮?”
土谷浑溪见火候已到,脸上露出一丝与他圆胖外表不符的、如同老狐狸般阴险的笑容。
他缓缓伸出那根胖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仿佛在勾勒一个精妙的蓝图,声音带着一种诱导性的低沉:“我们为何……不能换个思路?为何一定要学那草原上粗暴的狼群争霸,你死我活呢?我们为何不学学那些狡猾的周人,用他们的智慧,来达成我们的目的?”
吐谷浑溪刻意停顿了一下,看到夷北和铁木图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才一字一句地说道:“挟天子以令诸侯!周人古籍里的这句话,妙啊。”
夷北和铁木图同时身体一震,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看似只会和稀泥的西汗王。
土谷浑溪很满意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语气愈发清晰:“我们的目标,不是杀死阿史那土顿,而是抓住他!控制他!让他成为我们手中的一张牌,一个护身符,一个工具!”
他用手做了一个牢牢握住的动作,“只要他活着,在我们手里,草原上的阿史那咄苾,就不敢轻举妄动。他就算再愤怒,再想报仇,也得掂量掂量,他可汗的性命还在我们手里攥着呢。这就是投鼠忌器。有伊利可汗这块金字招牌在手,咄苾就不敢屠戮我们三部的留守族人,我们的根就保住了。”
夷北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仿佛黑暗中看到了指路的明灯。
他猛地一击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妙!妙极了!西汗王,此计大善。挟持伊利可汗。逼迫他以草原大汗的名义,下达汗令,命令驻扎在我们薛延陀、吐谷浑、女真三部的王庭骑兵,全部撤走。”
“只要那三万如同钉子般钉在我们心腹之地的骑兵一撤,我们的部落就彻底摆脱了枷锁,获得了真正的安全和自由!到那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充满了对未来的野望,“草原的格局,就不再是他阿史那氏一家独大了。就要变一变了!”
铁木图也完全明白了过来,他兴奋地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仿佛已经看到了美好的未来,压低声音吼道。
“好!好一个挟天子以令诸侯!抓住他,逼他下令。只要王庭的驻军一撤,我们在草原就再无掣肘。天高任鸟飞。说不定……嘿嘿,”
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还能趁机从他王庭身上,咬下几块肥肉,瓜分一些水草丰美的草场和精壮的人口。弥补我们此次南征的损失。”
土谷浑溪见二人已经完全被说动,并且野心也被勾了起来,知道时机成熟了。
他这才不慌不忙地抛出了自己隐藏最深的底牌,也是实施这个计划的关键保障。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掏出一张描绘简陋但关键地点清晰的羊皮地图,铺在三人中间,用他那胖乎乎的手指,精准地点在了一个用特殊符号标记的位置上。
“二位汗王请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和炫耀,“这里,位于我吐谷浑领地西南边缘,靠近周境,有一处名为黑石谷的险要之地。山谷狭窄,易守难攻,出口隐秘。”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夷北和铁木图有些疑惑的脸,解释道:“在南下之前,我为了防备周军可能的侧翼迂回袭击,同时也为了……嗯,保护好我。”
“我在此地秘密驻扎、囤积了一支万人骑兵,作为奇兵,也作为最后的打算。此事极为隐秘,连伊利可汗都未必清楚其中的底细。”
此言一出,夷北和铁木图脸上都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
他们猛地看向土谷浑溪,眼神中充满了重新审视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