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宅院虽不算宏阔,却布置的十分讲究。
亭台楼阁,曲径通幽,今日府中张灯结彩,下人们腰系红绸,端着条盘穿梭往来,后院里女眷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处闲谈。
引路婢女将她们带至湖心亭。
王若苓与几位年龄相仿的闺秀围坐一处,不知聊到什么趣事,个个掩着嘴巴乐得眉开眼笑。
乐嫦轻拉一下林桑袖角,朝其中一位身穿淡红色衣裙的少女努努嘴,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十分晦气道:“她怎么也在。”
林桑顺着望过去,冯玉娇的视线正好朝她瞟过来,笑容瞬间滞在嘴角。
又是这个药婆!
待看到林桑身上那袭红衣时,更是怒火中烧。
她当日去香云庄买衣裳时,便曾看到过这件衣裳,但掌柜的死活不卖,说是已经被贵人提前预定。
店家明知她身份,却执意不肯卖给她。
定是因为看中这套衣裙之人,身份在她之上。
她故意派了人去店外守着,最后得到的结果——竟是燕照。
燕照的父亲是都察院御史,这满京城没有比他御史更穷的官。
别说衣裳,他连香云庄的一块布头都买不起。
她越想越觉得不对。
燕照每日像条狗一样巴结着徐鹤安,那些衣裳首饰,肯定是他帮着买的。
说不定,就连他在京中与林大夫的那些传言,也是在替表哥遮掩。
当日在三春晓,她就是故意找那药婆的茬,今日可好,这贱人竟又送上门来了。
“林大夫?”
顾云梦起身朝她走来,笑盈盈地握住她的手,“没想到今日你也来了,咱们可有些日子没见了。”
林桑回以浅笑,算是回应。
听闻‘大夫’这个称谓,在场女子神色各异。
更有人眸底闪过轻蔑之色,漫不经心地摇着手中团扇,丝毫没有想结交之意。
“什么大夫,说得好听,不过就是个下九流的药婆。”冯玉娇轻嗤一声。
“我听说啊,药婆为了赚钱,乞丐花娘来者不拒,那双手啊指不定摸过什么呢。”
“可不是,楼里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人,可都是由药婆诊治的。”
有想巴结太师府的女子应和道。
适才林桑往湖心亭走时,多数女子便注意到她。
第一眼,是被她的衣裙所吸引。
红色极挑人穿,穿得好了是倾国倾城,穿得不好就是村姑进城,平白惹人笑话。
冯玉娇生得白,素日多穿水红、大红这样的颜色,倒也衬得她如花似玉。
可在那位年轻姑娘面前,却逊色许多天,那人不仅肤白如玉,还长着一张姝色无双的脸,似冷非冷,似艳还无。
她们帮着冯玉娇说话,一方面是碍着太师府的权势,另一方面,也是除相貌之外,寻到了胜于她之处。
长得好看又有何用?
还不是个低贱之人。
冯玉娇:“云梦你还不赶紧松开,万一那手染了什么不干不净地病,可就不好了!”
众女纷纷以扇掩面,仿佛林桑是什么不可近身的瘟神。
更有甚者,嫌恶地后退半步,生怕沾染半分。
顾云梦非但不松手,反而将林桑的臂弯挽得更紧了些,扬声道:“你们一个个这般嫌弃,有本事别戴那驱蚊香囊啊!待过两日蚊虫肆虐,非把你们咬得满头肿包才好!”
“我们早换了新香囊。”
“就是,鸿升堂的香囊才二两银子,谁还用她那粗鄙之物?”
“谁知道会不会染上什么脏病......”
够了!王若苓面色不悦,声音冷了几分,诸位今日也是客,这般羞辱我请来的客人,还敢自称大家闺秀?”
“医者仁心,悬壶济世,能治病救人便是良医。陛下常言天下大同,你们却口口声声论人贵贱,倒不知你们的尊贵从何而来?
这番掷地有声的训斥,令在场众女子面面相觑,目露讪色。
林桑微微侧目。
望向王若苓的眸中闪过一丝讶然。
冯玉娇轻摇团扇,行至王若苓跟前,嘴角挂着讥诮的笑意,“大伙儿不过说笑罢了,林大夫可不要放在心上。”
“再说了,林大夫能在南街开医馆,又岂是寻常药婆可比?”
说罢,意味深长地睨了林桑一眼。
众人闻言,皆露出心领神会的鄙夷神色。
近来京中盛传,燕照与万和堂的大夫纠缠不清。
自古无风不起浪。
一个见不得人的外室,还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冯玉娇笑着转身,忽觉脚下不知被何物一绊,整个人踉跄着朝石桌扑去。
她花容失色,一颗心猛地揪紧。
——这一摔若是实了,怕是要破相毁容!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素手稳稳攥住她的手腕,又将她拽了回来。
婢女忙上前问道:“姑娘,没事吧?”
冯玉娇摇摇头,惊魂未定的捂着胸口。
正欲向拉她一把之人道谢,抬眼却对上一双平静如水的眸子。
她嘴唇微张,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女子轻轻一笑,眸底波澜不兴,“姑娘既嫌我不洁,所碰之物都觉脏污,那这只被我碰过的手......”
林桑唇角笑意更甚,“便只能砍掉了。”
“你——!!”
冯玉娇岂会听不出林桑话中的羞辱。
当即扬手想甩给她一个嘴巴子,手腕升至空中,却被人半路截住。
顾景初回首,朝林桑挑了挑眉。
“今日王府贺寿,三表妹这般生气做什么?”
顾景初甩开她的手腕,唇角噙着玩味的笑,“莫不是见林大夫姿容胜你,嫉妒了?”
“你究竟还是不是我表哥!”冯玉娇面红耳赤,“怎可当众人的面,这般羞辱于我?”
顾景初耸耸肩,一脸无辜道:“我只是在阐述事实,怎么能说是在羞辱表妹?若要我睁眼说瞎话,夸你比林大夫更美,那才真真叫羞辱呢!”
“就是!”顾云梦附和道:“即便是表兄妹,也不能昧着良心说话!”
冯玉娇是冯太师唯一的孙女,素日里骄纵惯了,不仅样样都要拔尖,对顾云梦更是颐指气使。
什么表兄妹,顾云梦头一个就不待见她。
满亭贵女纷纷以扇掩唇,窃笑不已。
“你!”冯玉娇气得浑身发抖,跺了跺脚扭头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