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又闲聊几句。
燕照说近日京中颇不太平。
再三嘱咐众人,出门最好不要独行,切记要保重自身。
林桑的目光似有若无地追随着岳昌远去的背影。
直到那抹青衫彻底隐没在巷口,才淡淡收回视线,同燕照告辞,与顾云梦并肩往广和楼方向行去。
临登马车时,她眼尾忽地掠过一道熟悉的身影。
祁向文正坐在凉茶摊前,粗瓷茶碗举至唇边,目光却越过碗沿直直朝她投来。
四目相对间,林桑从他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读出了未尽之言,几不可察地颔首示意。
随后素手轻抬车帘,身影没入车厢之中。
广和楼人声鼎沸。
戏台上画着彩脸的伶人脚步轻盈,水袖如流云般卷起舒展。
梁祝的曲目正演到十八相送。
台下观众不时发出阵阵叫好,掌声如雷。
林桑一行人坐在二楼,雅室中间用竹帘隔开,栏杆外正对着一楼戏台,是个绝佳的好位置。
茶盏中的碧螺春早已凉透。
林桑没有心思饮茶,指尖轻叩桌面,心口莫名发紧。
那位白衣少年苍白的脸颊在她脑海中盘旋,莫名让她想起曾经的裴鸿。
思来想去,她将六月唤来,一手掩唇轻声交待几句。
六月眼波微动,将疑惑压在垂下的眼睫里,只应了声“是”,与七月交换了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悄然离去。
顾景初将一碟桂花糕推到林桑手边。
瓷碟与桌面相触,发出清脆声响。
“一曲楼台会,英台扮观音。”他压低声音,指尖在扇骨上轻轻敲击,“究竟是她不愿相认,还是不敢相认?”
话中别有一番深意。
林桑轻啜一口茶,目光随着楼下的伶人而动,“昔日好友对面却不相识,焉知不是他眼盲心瞎,才识不得谁才是真正的英台。”
顾云梦捏着咬了一半的葡萄,听得一头雾水:“你们在说什么啊?这还没唱到楼台会罢?”
“没什么。”林桑笑了笑,取出手帕擦拭手指,“闲谈而已。”
身后,乐嫦的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抬起眼睫,小心翼翼地偷瞄前侧的少年。
少年双眸含笑,目光始终追随着林桑的身影,在这喧嚣的戏楼里,他只看得到她一人,也只愿意看她一人。
再看不到其他人。
乐嫦眸中泛起水雾,慌忙低下头,生怕被人看穿心事。
顾云梦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听了曲儿后,又到醉江月用过晚饭。
林桑有些累,想回万和堂时,衣袖又被顾云梦拽住。
从明到黑逛了一日,她却仍旧精力充沛,嚷着要回河岸去放天灯。
林桑将目光递向顾景初,他将脸扭至一侧,直接忽视她的求救。
看着一脸兴奋的顾云梦,林桑暗自叹气,只得又回到淮河边。
此时的淮河已恢复通行,画舫船只错落有致。
一阵夜风拂过,琵琶声随风袭来,如珠落玉盘,在夜色中格外清越。
夜空之上,一盏盏天灯如星辰般闪烁。
顾云梦站在桥头,执笔的手腕微微颤抖,在灯面上郑重写下:“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写完后,她将灯面转向林桑,眼中满是期待,“怎么样,好看么?”
林桑微微颔首,伸手帮她托住灯底。
两人一同松开手,天灯缓缓上升,渐渐融入漫天灯火之中,再也分不清哪一盏是她们所放。
“其实我心里清楚,天灯实现不了任何愿望。”
顾云梦仰起脸,漫天灯火映在她眸中,却照不亮眼底那抹黯然。
“世家儿女的婚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到了年岁,不过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的是门第,是权势,唯独……”她声音渐低,“嫁不了心上人。”
这话似有深意。
林桑侧首望去,灯光为顾云梦的侧脸镀上一层薄霜。
“你心中……已有心悦之人?”
顾云梦神色骤变,方才的愁绪如潮水般退去,她仓皇扯出笑容,“没有没有,哪有的事儿啊!”
她不愿多说,林桑自不再追问。
不过有一句话她没有说错——天灯实现不了任何愿望。
漫天灯火如星河倾泻。
林桑仰起脸,暖黄的光晕在她脸颊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忽然想起儿时第一次放天灯,是二哥和三哥偷偷带她出来的。
那年端阳节的夜晚,一如今日这般热闹。
街市上人声鼎沸,各色花灯将夜空映得通明。
二哥恰逢松山书院节假,见她整日在府中闷闷不乐,便与三哥合计着,趁母亲礼佛时悄悄带她出了府。
“这个给你。”裴泽手中拎着一盏尚未点燃的天灯,示意她接着。
二哥是裴家所有孩子中,最像父亲的一个。
眉眼间少了些严厉,多了几分意气风发的少年气息。
他弯下腰点燃天灯,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跳跃,映得那双含笑的眸子格外明亮。
这般风姿,引得不少路过女子频频回首。
她当时第一次见天灯,新鲜得紧,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住四个角,看着干瘪的纸灯随着热气升腾渐渐变得圆滚。
裴鸿递了根毫笔给她,笔杆上还沾着未干的墨渍,“喏,写下你的心愿,天灯会载着它飞到九天之上,神佛皆知。”
“三哥就会骗人,天灯哪里飞得了那么远。”
“嘿,你这小丫头片子,我说能就能!”
“我们萋萋长这么大,今日头次放灯许愿,佛祖定能听到。”裴泽笑着揉了揉她的发顶,“这样萋萋的心愿就能达成了。”
“写什么好呢?”
她咬着笔杆,歪头沉思片刻后,抬腕写下“岁岁常安宁”五个娟秀小字。
天灯升空时,她踮着脚尖目送那点光亮越来越远,直到眼睛瞪得发酸,也寻不到它的踪迹。
“这个给你。”
熟悉的话语令林桑蓦然回神。
一盏天灯忽然出现在眼前,烛光映亮她略显茫然的双眸。
顾景初执灯而立,夜风拂过他束发的缎带,在身后轻轻飘动。
“来都来了,你自然也要放一个。”
他将笔递到她手中,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讨个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