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桑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
巷口漏进一缕天光,映得她半边面容苍白如雪。
另半边却隐在阴影中,森然如魅。
她抽回手,面色平静地问道:“那他们呢?”
慕成白怔了一怔,“他们?”
他不知她口中的“他们”是谁。
据他所知,裴家一门惨死,她并无任何亲人在世。
“对啊,他们。”
她轻轻抚平袖袍上的褶皱,无声轻笑,“他们生前受尽折辱,死后连块墓碑都没有,魂灵亦不得安息……”
“他们不得安宁,我又如何安稳一世?”
“可你一介女子,即便回来又能如何?”慕成白急得眼眶发红,恨不能立刻寻辆马车将她塞进去,远远送离这是非之地,“不过是白白送命!”
冯家势大,朝堂之上门生遍布朝野。
后宫中又与大总管海长兴相互勾结,一群人蛇鼠一窝,利益勾结。
连天子都要忌惮三分,她一介弱质女流,如何与之抗衡?
“你我师出同门,我该敬你一声慕师兄,”林桑抬眸,语气缓和几分,“如今我只求你一件事,只要你装作不识得我,便是帮了我大忙。”
林桑之所以对慕成白不设防,是因为相信外祖父看人的眼光。
也是因为——
他或许可以帮她找到那两本医书。
由慕成白出面询问廖济,寻回恩师的医书,合情合理,且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
……
林桑先回万和堂取了药,才转道去往柯家。
王大娘守在炕前,目光焦灼。
见林桑进门,王大娘忙迎上来,接过她手中的药包,关切道:“林大夫,他怎么还不醒?该不会……出什么岔子吧?”
林桑指尖搭在柯致腕间,凝神诊脉后,取出一根银针,刺入他的人中穴。
“他还要过些时辰才能醒。”她收起银针,转向王大娘,“不如先把药熬上,待他醒来便可服用。”
王大娘连声应着,从木板门后搬出个积灰的小炉子。
这炉子自柯老汉过世后,便再无人用过,覆了一层厚厚的灰土。
她打了井水,将炉子里里外外刷洗得锃亮,这才在屋檐下生起火来。
暮色渐沉,晚霞将京城的天空染成橘红,为小院镀上一层温暖的柔光。
屋内愈发昏暗。
直到最后一缕霞光消失,炕上的柯致才幽幽转醒。
院中飘来浓重的药味,随着傍晚的风,自窗棂吹入屋内。
柯致呼吸一滞。
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
那时父亲缠绵病榻,这院子里日日夜夜都弥漫着这股苦涩的气息。
视线模糊间,他看见熟悉的石灰屋顶,心头蓦地一酸。
终于体会到父亲躺在这儿,那种生不如死的煎熬。
“醒了?”
一道清冷的女声忽然响起。
柯致茫然转头。
屋内未点烛盏,昏暗的墙角处,林桑正坐在书案前翻阅他的书籍。
“林大夫?”
他试图起身,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挣扎片刻又捂着腹部重新跌回枕头上。
“……是你救了我?”
林桑合上书册,缓步走到床前。
“你以为,一条命能改变什么?”
“什么都改变不了。”
柯致望着漆黑的房梁,声音里带着自嘲,“我只是想用这腔热血,稍稍洗刷这污浊的世道……寒窗苦读十余载,三更灯火五更鸡,到头来却输给那些舞弊之徒...我实在不甘心啊……”
他宁愿血溅三尺,用一己性命掀起春闱舞弊的惊涛。
让后来的举子不必重蹈他的覆辙。
可事实是——他的性命,就如同滚滚江流中一颗鹅卵石,溅不起任何波涛。
这个世道依旧如此,不会有丝毫改变。
夜幕渐起,苍穹之上乌云压顶,沉甸甸地悬在屋檐上方。
林桑静立不语,垂眸听着。
屋中半晌无声。
柯致忽然笑了笑,“不过死过一回,倒是想通了,所谓功名利禄不过是梦里黄粱。”
“考不上不打紧,放不下才真要命。”
夜风夹杂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轻轻拍打窗棂。
林桑望着他,闻言眸光微动。
这世上劝人放下的道理车载斗量。
可真正能放下的又有几人?
在她看来,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大道理挂嘴边的圣儒,皆是些一生顺遂无忧的好命之人。
但凡经历过剜心蚀骨之痛,谁还能轻飘飘地说出二字?
“经此一闹,你这条命倒是保住了。”林桑转身,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
郑惠荣这个状元本就名不副实,如今柯致在礼部门前以死明志,更让流言四起。
此刻若柯致遭遇不测,任谁都会疑心是郑家杀人灭口。
“你死了,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林桑道:“与其白白送命,不如韬光养晦,以待来日。”
“来日?”柯致摇头,“哪还有什么来日。”
“当然有。”
夜空中隐隐有雷声滚动。
王大娘看药熬的差不多,去厨房取了瓷碗,小心翼翼地将发黑的药汁倒入碗中。
林桑眸光微暗,压低声音道:“我说过了,如果改变不了什么,那就杀了他。”
回到万和堂时,外面已飘起细雨。
刚踏进门,乐嫦便迎上来,朝珠帘后使了个眼色,“这位慕太医等了你两个时辰了。
案上的茶已续了无数回。
乐嫦一直倒,他便一杯接一杯地饮,也不见如厕。
如今已经到了用饭时分,她正琢磨是否该端碗饭菜给慕成白时,林桑终于回来了。
林桑朝她点点头,随后递给慕成白一个眼神,示意他跟自己到后院。
檐外雨声渐密。
她提着一盏素纱灯笼,轻轻推开书房门。
四壁医籍林立,竹简与线装书整齐的码放在紫檀书架上。
“慕师兄,听外祖父说,你只学过伏羲九针,却不会十三鬼穴?”
她将灯笼挂在门边,取出火折子点亮书案上的烛台。
慕成白环顾四周,微微颔首,“师父曾说,十三鬼穴乃双刃之剑,以针术调动病人通身精气上涌,短时间内瞧着回光返照,实则却会令里子更加亏空。”
这样的针法,学来也是无用。
林桑:“那你可知,这两本医书如今都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