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一阵夜风卷着尘土吹来。
乌云遮盖月色,秸秆角落里唧唧虫鸣此起彼伏。
女子精致的面容彻底隐于黑暗中,令人瞧不真切。
——但丁逸明能清楚地看到那双眼睛。
那双微微上挑的眸子,瞳仁深沉如墨,宛如深不见底的寒潭,要将他生生卷入其中。
丁逸明脸上血色骤然褪去,已经察觉到上当了。
这姑娘明显与裴泽关系匪浅,刚才那些寻仇的话不过编出来诓他的。
都怪自己一时大意!
看对方是个漂亮姑娘,就放松了警惕。
“我...姑娘,小人真的只是拿钱办事而已,裴二公子之事与我无关啊!”他语无伦次,“求姑娘大发慈悲,饶过小人这一条贱命吧!”
林桑深呼吸一口气,缓缓拭去泪痕,想令自己冷静下来。
可泪水前脚刚擦掉,后脚又抑制不住地涌满眼眶,视线再次模糊。
几颗星子坠在湛青的天幕上,远处的屋瓦泛着幽蓝的光。
林桑扶着六月起身,月光从头顶洒下,在地上映出一团黯淡光影。
这里的屋舍多为矮房,往东边不远处,清晰可见红妆楼摇曳的灯笼,以及河道中画舫闪烁的光影。
京城之大,万家灯火,无一盏为她而留。
她们裴家到底做错了什么?
为何老天爷要这样对他们?
好人,注定无法善终么?
——那就由她来做这个恶人吧!
哪怕死后要十八层炼狱,烈火烹身,永坠阎罗,她也绝不后悔!
“我听闻,前朝有一名宠妃,在帝王去世后被隐忍多年的皇后切除四肢,割去耳舌鼻,作为人彘被丢入粪坑中。”
林桑声音淡淡,伴着夜风,比淮河岸的琴声还要轻柔些。
丁逸明却听得汗毛倒竖,脊背阵阵发寒,恐惧如潮水般狠狠将他攫住。
“你砍我二哥双手,我便将你作为人彘,如此也算公平。”
二哥?
丁逸明瞳孔骤然紧缩,被这两个字砸得头脑发昏,张大嘴巴,半晌无法回神。
这个女子唤裴泽做二哥?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又被他紧紧攥住——是了,裴家还有个幺女,因身子骨弱,七八岁时便被裴太师送出京。
据说是寻了南面的名医为其调养身子。
当年裴家出事,这位幺女恰好未在京城,因此逃过一条性命也未可知!
若她真是裴家幺女,他适才……竟在她面前如此细说杀害裴泽的过程——简直是愚蠢至极!
林桑微微侧眸,眼尾上挑,带着与这张姝颜极不相称的阴戾与杀意。
“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动你的妻小,也算谢你给他那一根牛肉干之情。”
“姑娘......姑...呜呜...”
没等他说完,六月重新将布团塞了回去,缓缓抽出腰间双刀。
丁逸明瞳孔瞪大,拼命地摇头,又拼命地叩首,祈求林桑能够手下留情。
昔日他为刀俎,在面对一个又一个流放犯人的乞求时,心硬如石,甚至连一丝怜悯都无。
在他眼中,那些犯人根本算不得是人,只不过是货物。
能为他带来可观利润的货物。
可今时今日,置身处地沦落到他们相似的处境之时,他才幡然醒悟——他们也是人,不过是想活下去而已。
倘若当年,他留裴泽一条性命……
不,倘若他不和那些人同流合污,不做这“买卖”,或许就不会有今日之祸!
只可惜,已经太晚了!
六月眼锋一寒,手中短刀裹着寒风,“唰”地一声自丁逸明耳畔飞速掠过。
丁逸明喉间挤出痛苦的“呜呜”声,身体痉挛着在地上翻滚,几乎想要一头撞在砖墙上,给自己一个解脱。
在他身侧,一截断耳沾着尘土与碎草屑,切口处仍往外汩汩冒血。
林桑缓步走出胡同,循着琴声飘来的方向,一步步向河岸踱去。
湖面画舫悠悠,灯笼下细碎的玉坠子,在湖面投下朦胧的碎醒。
秋风勾缠着岸边垂柳,沙沙声不绝于耳。
林桑站在河边,适才眉宇间的杀伐与凄怆已然消散。
唯余一双像被雨淋过无比清泠的眸子,盛着满湖碎光。
她静静站在树下。
像个迷了方向,找不到回家路的稚子,茫然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
快要下雨了。
秋风裹挟着落叶,落入湖面,荡开细微的涟漪。
突然,一柄伞自她身后伸出,为她遮住了头顶的方寸天地。
林桑抬眸,视线落在白色伞面上盛开的红梅,转过身,对上一张清艳秀绝的脸。
男子一袭白衣,朝她微微一笑,“下雨了。”
“楚公子怎么在这?”林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是在跟踪我吗?”
夜风拂过,两人的衣摆随风摇曳,在空中若有似无地相撞。
楚云笙垂眸看着那相同的一抹白,只觉分外顺眼,“林姑娘身边有高人,若我跟踪,你又岂会不知?”
“那你为何知道我在这?”
楚云笙微微挑眉,似笑非笑,“我猜的。”
林桑将他的伞檐推回去,“未曾下雨,不劳楚公子。”
伞檐又执拗地伸了回来。
男子白衣胜雪,站在柳树下,平添几分清冷之气。
“已经下了。”
他凝着她略显红肿的眼睛,似有深意道。
京中人人皆知,香云居是楚家的产业。
却少有人知,客来安也是楚家产业。
那日,他远远看到林桑从客来安出来,问过容芳之后,才知她来此,是为了寻找一名唤丁逸明的人。
丁逸明是负责往西南押送流放犯人的衙差。
衙差在路上不会将犯人当人看待,有时也会杀人牟利,这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林桑为何要寻丁逸明,楚云笙不会问,也不会去调查。
但他知道,她要杀了丁逸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