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羞赧地挠挠头,大咧咧地摆了摆手,“不用,不用谢!”
他就是个跑腿的,要谢也该谢他家都督,谢他干啥?
华阳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赶紧溜回自己该待的地方去了。
六月打开食盒盖子。
里面整齐码着各式精致点心。
最上层是金黄酥脆的杏仁酥,中间是纹路分明的桃酥,底部是各色糕饼和果子,散发着诱人的甜香。
“看见这桃酥倒是想起小少爷来了。”
桃酥是林俊最喜欢吃的糕点。
每逢书院休假,林桑都会吩咐六月多买一些桃酥,他在家中吃一些,剩下的走时带到书院去。
六月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姑娘这次走得匆忙,都没能跟小少爷说一声。”
若是普通的出趟远门,自然不必计较这些。
可她们心中都清楚,去南州意味着什么。
“乐嫦在京城,待朔日俊儿回来,她自会照料妥当。”林桑语气平静,目光却微微黯沉。
适才离开时,她私下里交给乐嫦一封信。
再三叮嘱一定要将信妥善藏好,并郑重其事警告她,绝对不能擅自打开看!
若有朝一日,她命丧南州,就将这封信送到徐鹤安手中。
信上交代了林俊的身世,以及他亲生父母的身份。
林桑希望,徐鹤安能念在她这段时日的陪伴,能护这孩子一世周全。
城门外,马蹄哒哒声与车轮辘辘交织,谱成一曲低徊离愁的曲调,在晨雾未散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林桑理了理广袖,沉吟道:“我的确该去一趟。”
六月正清点着食盒内的糕点,闻言迷茫地抬头,“啊?姑娘说什么?”
“你不是说,旁人都去感谢徐都督一路护送之情么?”林桑抬起眼睫,“我自然也该去一趟。”
六月不过随口一提,却见林桑已经撩帘下了马车,忙不迭地跟上去,主仆俩朝徐鹤安的方向款款而去。
昨夜下了一夜的雨,地面泥泞未干。
林桑雪白的裙裾扫过道旁野草,顿时晕开星星点点泥渍。
林桑的马车刚驶出城门,徐鹤安便注意到。
自然也没错过她适才下车时,那意味深长的一瞥。
此刻见她踏着湿泞朝自己走来,不由地眯起长眸。
城门外送别的人群中,多是此次同赴南州的医者家眷。
此行凶险,依依不舍的离别中,更添几分生死未卜的悲凉,不时有妇人以帕拭泪。
“这不是牢里那位好心姑娘吗?”
道旁正在话别的一对老夫妇拦住了林桑的去路。
她正眼一瞧,这不是被关在京兆尹大牢的白守义吗?
他这么快便出狱了?
如今他眉间阴霾尽散,斑白的发丝梳得一丝不苟,换了身素净的衣裳,瞧着倒是比在牢中时精神许多。
在他身侧,站着位与他年龄相仿的老妇人。
那妇人身形佝偻,面色蜡黄,浑身透着久病之人的哀颓之气。
想来应该是白守义的夫人,她看向林桑时,眸底满是感激。
白守义郑重叠手,向林桑深深一揖。
林桑连忙侧身避开,伸手虚扶,“白老先生使不得,晚辈怎当得起您如此大礼?”
“若非姑娘仗义执言,老夫此刻还在牢中受苦。”白守义言辞恳切,“救命之恩,区区一揖何足道哉!”
老妇人亦颤巍巍行礼,“姑娘心善,菩萨定会保佑您平安归来!”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绣着莲花的荷包,内里装着她自桃花峰上三步一拜、九步一叩求来的平安符。
“老头子回来后常提起姑娘,老身去求平安符时,特意为姑娘也请了一道,还望姑娘莫要嫌弃。”
林桑垂眸,荷包上的莲花针脚细密,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却是缝制者一番赤诚的心意。
她伸手接了过来,微微屈膝,“多谢白夫人。”
林桑将荷包收入袖笼,又看向白守义,“即便是查清了银两之事,白老先生怎会这么快被放出?”
白守义监守自盗山参一事罪证确凿,他自己也供认不讳。
除非东家不追究,否则他绝不可能这般轻易便被释放。
白守义长叹一声,神色复杂,“赵大人听了姑娘建议去查账,果然被他寻出了纰漏,那银子是被那黑心烂肺的掌柜挪作赌资,填不上窟窿,才想赖到老夫身上。”
“好在,东家是个明事理的,也不追究我偷盗山参一事,只说让老夫去南州戴罪立功。”
见他满脸感激,林桑眼底闪过一丝暗芒。
他说东家是个明事理的。
却未曾想过,东家为何早不赦免他,晚不赦免他,偏偏挑了这个时候将他从牢中捞出来。
为得就是让他去南州卖命。
即便他死在南州,凭着“戴罪立功”的名头,也不用赔偿一个子儿的丧葬费和赔偿金。
林桑微微叹气,“南州此行凶险,还望老先生保重自身才是。”
言尽于此,她微微颔首,掠过他朝徐鹤安走去。
他不知何时已经下马,正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梳理马鬃,听到逐渐靠近的脚步声,眼尾余光若有似无地瞟了她一眼。
林桑行至近前,朝他的背影盈盈下拜。“此去南州山高水远,救疫如救火,这一路少不得要日夜兼程,还望徐都督多多关照一二。”
徐鹤安轻轻掸去沾在锦袖上的马毛,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地笑,“林大夫是这一行人中唯一的女大夫,巾帼不让须眉,着实令本官钦佩,自当好好关照。”
他刻意咬重“好好关照”四个字,一语双关,带着些意味不明的暧昧。
林桑淡淡一笑,照葫芦画瓢的怼回去,“徐都督身居要职,却不避艰险,亲赴南州坐镇,更令小女子钦佩不已。”
两人互拍马屁,又一个比一个不走心。
四目相对时,眸底都闪着心照不宣的笑意。
“你确定,是钦佩不已?”他压低声音,直勾勾的看着她。
“又或者……”林桑眼波流转,风情万种,“是倾慕不已也说不定。”
徐鹤安眉头微挑,对这个答案显然非常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