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露沙沙,西城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青石板路上水光潋滟,远远走来两位薄纱遮面的年轻姑娘。
为首之人脚步不疾不缓,撑着一柄素白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枝淡墨红梅。
林桑驻足于红妆楼门前,视线自滴水的伞檐看过去。
廊下灯笼已被雨水濡湿,一夜笙歌散尽,此刻楼门紧闭,静得只剩雨滴石阶的声音。
她微微侧眸,身后的六月立即会意,上前叩门。
许久未有人应 。
等了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门缝里透出伙计打着哈欠的脸。
他皱着眉,有些不悦自己的美梦被人惊扰,正打算将人打发走,却瞥见站在台阶下手执纸伞的年轻姑娘。
那人穿着一袭白色衣裙,流畅简单的剪裁,看起来不甚打眼。
但伙计一眼就能瞧出,这是香云庄的流云纱。
能穿起香云庄的衣裳,此人定非富即贵。
他又生生将那口气咽了回去。
“哎呦,两位姑娘可是寻错地方了,咱这红妆楼可不是什么卖胭脂水粉的地方。”
林桑迈脚上前,“我找庞掌柜。”
伙计闻言眯起眼,又将林桑细细打量一番,眼底略带疑惑,“姑娘,咱们庞掌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
一块银制令牌晃过眼前。
待看清上面“兵马司”三个阴刻大字,伙计当即噤声。
京都五城,皆由兵马司管辖。
即便是红妆楼背后大掌柜,也得给兵马司一个面子。
“可......”伙计搓着手,面露难色,“掌柜的他不在楼里住啊。”
“我在对面的茶楼等他。”
林桑转身,伞面扬起的水珠溅在伙计鞋面上,“我耐心有限,半个时辰之内若看不到他,这红妆楼明日便不用开门了。”
嚯,这人好大的口气啊?
伙计目送姑娘的背影,心中不停猜测这是何方神圣,跺了跺脚,赶忙寻了把伞冲入雨中。
茶楼空荡,唯有柜台后传来茶叶罐轻撞的脆响。
老板娘是个年轻妇人,看上去三十来岁。
头上裹着灰色头巾,笑着绕出柜台,眼角细纹中堆着殷勤,“二位姑娘用些什么茶?”
“雅室一间,银山雪芽一壶。”林桑道。
“好嘞,姑娘楼上请。”
推门入室,淡淡的松木香扑面而来。
林桑脚步蓦地一顿。
在无数个汗水相融的夜里,这股香味始终萦绕在她鼻息之间。
“姑娘?”六月疑惑地望着她,“这屋子有哪里不对么?”
林桑拉回思绪,只觉那股松木香,多了些旁人不懂的意味。
“没事。”
临窗而坐,品茗观雨。
林桑心中感受不到丝毫惬意。
她的视线一直落在空旷的街道,等着那个人到来。
约摸半盏茶的光景,一辆翠盖珠缨的马车碾过积水,停在楼下。
车帘掀开,下来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
适才红妆楼的伙计点头哈腰的跟在一侧,谄媚地为此人撑伞。
似乎感受到林桑的视线,庞坤抬头,正对上二楼窗内那双寒星般的眸子。
两人隔着雨幕,各怀心思相视片刻。
庞坤率先收回视线,撩袍进入店中。
雅室内,茶烟袅袅。
林桑推过一盏茶,“这茶没有毒,庞掌柜尽可放心。”
茶汤清亮,倒映着窗外铅灰色的天。
“这大清早的......”庞坤大马金刀的坐下,皮笑肉不笑,“姑娘总不会专程来此,请庞某吃茶罢?”
六月守在门外,袖中匕首已出鞘三寸。
只要茶盏落地,她立刻踹门而入。
雨丝随风潲进屋内。
星星点点落入茶汤中,点出细密涟漪。
林桑淡淡一笑,“茶要饮,话要问。”
“问话?”庞坤轻轻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不屑一顾道:“不知姑娘是何方府尹,审案子,审到庞某这来了?”
“庞某一向遵纪守法,伤天害理的事儿从未做过,姑娘怕不是找错了人罢?”
“六年前......”林桑懒得与他兜弯子,直接说道:“不对,应该是七年前了,前太师之子裴鸿死的那一日,你在场。”
她语气没有丝毫疑问。
十分笃定。
猛然提起旧事,庞坤脸色微变。
此女以白纱遮面,只露出一双极美的眼睛,目光阴鹜,仿佛有暴风雨在其中暗涌积蓄。
他稳了稳心神。
目前尚不知此女身份,即便她在兵马司有关系又如何?
只要他咬死不知情,就算兵马司的衙差亲自来问,结果也一样。
思及此处,他双手一摊,摆出一副破罐破摔的态度,“什么前太师之子?我们这种小角色,哪识得那般尊贵的人物?”
林桑静静地看着他。
他勾起一抹邪笑,意味深长道:“庞某整日打理红妆阁,若要问姑娘们最爱用什么胭脂水粉,最爱怎样的入幕之宾,倒能与姑娘说上个三天三夜。”
“其他的,”庞坤站起身,“只怕要让姑娘失望了。”
银牌‘当啷’一声落在桌面。
兵马司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庞坤唇边笑意褪去,垂在身侧的手指缓慢收紧。
“兵马司的令牌嘛,庞某见过,那些个整日在街上转来转去的皂衙,每人身上都有一块。”
他微微俯身,将令牌按在指尖,朝对面缓缓推去。
“姑娘这块,不知是捡来的,还是偷来的?”
林桑弯弯唇角,黑漆漆的瞳眸睨着他,就像在看一只猫爪下垂死挣扎的老鼠。
“庞掌柜,你最好看清楚。”
女子声音发冷,轻飘飘地像极了窗外飞扬的雨丝。
“再怎么看,也不过是……”
庞坤的话音戛然而止。
令牌在他手中打了个转儿,背后竟刻着总督二字,再瞧见右上角的团纹徽记,额角霎时沁出冷汗。
天子脚下,勋侯众多。
有权有势之人,设有家族徽记,外出行走时随身的佩剑和车马上,都刻有此标。
这徽记庞坤自然认得。
出自庆国公府,又拥有兵马司的总督腰牌,除了五城兵马司总督徐鹤安,还能是谁?
像摸到了什么烫手山芋,庞坤忙不迭把令牌双手推回,“姑娘,恕小人眼拙没能认出贵人,您有何吩咐只管一声令下,小人无有不依的。”
态度转变之快,不禁令人咂舌。
林桑将令牌放在掌心,轻轻摩挲着其上雕刻的花纹。
“裴鸿死的那一日,听说庞掌柜也在场,我只想知道,当时发生了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