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好,不是随意欺凌旁人的理由。”
林桑看着二位少年,语重心长道:“如果你们学不会反抗,便要一辈子遭人欺压,世人皆是欺软怕硬之辈,你们不妨竭力搏一回,或许能厮杀出一条生路来。”
这世间的路不好走。
尤其是无依无靠的平头百姓。
一味习惯忍耐,退让,只会换来对方更加肆无忌惮,得寸进尺。
林俊和岳璟捏着银针,对视一眼,内心惶惶不安。
雨后残阳映红半边天际,绮丽光影笼罩在京城上空。
女子半边脸沐在霞光里,轮廓柔和,声音却凛冽如冰,“如果你们连自己都护不住,日后又如何护住家人?”
“更遑论做什么父母官,护佑一方百姓。”
……
夜色如墨。
徐鹤安带着燕照刚从兵马司出来,门外石狮子旁等候良久的两名小厮立即笑着迎上来。
“徐总督,我家大人特命奴才在此等候,邀您移步醉江月一叙。”
燕照斜睨着来人,指尖轻扣腰间佩剑,“这京城里随手扔块板砖,都能砸着一溜大人,你家大人又是哪位?”
小厮腰弯得更低了,讪笑道:“正是徐大人嫡亲的舅父,刑部冯尚书。”
“舅父召唤,按理当去。”徐鹤安摩挲着腰间佩玉,似是苦恼,“只是,眼下正有桩要紧的案子,一时半会儿怕是脱不得身,且替我向舅父致歉,改日定当登门请罪。”
话音刚落,男子迈开大步扬长离去。
玄色袍角在夜色中划出凌厉弧度。
两名小厮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喉结滚动着咽下唾沫。
徐鹤安不愿去赴约,他们总不能将人绑了去,只能硬着头皮回醉江月复命。
“哗啷——”
青瓷茶盏挟着风声,直直砸在小厮额角。
冯正卿双手负背,阴沉的面色几乎与天色融为一体。
小厮纹丝不动地跪着,任由温茶混着血水自眉骨蜿蜒而下,在青石地上洇开暗色水痕。
“废物!”
紫檀案几被拍得震响,冯正卿喝道:“本官等了两个时辰,就等来一句推脱之词?”
小厮的额头抵上冰冷地砖,“徐总督的性子,大人您也是知道的....奴才实在没有法子……”
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心中清楚。
徐鹤安与冯家向来不亲近,连冯正卿这个亲舅舅都未必能将人请来,何况是他们这些不相干的人。
身为奴才,命都在主子手里攥着。
当个撒气桶又算得了什么,他们也只能忍着。
厢房阴影里坐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
他姿态随意地靠着椅背,兰花指拈着定窑茶盖轻刮茶沫。
“冯大人,惠民药局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今日晨起,陛下还刻意留下老太师询问案情。”
男子啜茶时,袖口露出内织染局的缂丝纹样,“徐鹤安何等睿智,他既不来赴约,便是拒了大人之意,该另想它法才是。”
冯正卿眼珠一转,“海公公您的意思是?”
“咱家可什么都没说。”
海长兴将茶盏往桌面一搁,腕间的迦南香珠碰出清脆声响,“端阳节快到了,此事不宜再拖,总不好败了圣上雅兴。”
冯正卿沉吟片刻,“待回府后,我自会与父亲商议。”
海长兴起身踱至雕花窗前。
南街灯火绵延。
夜风凉爽,街角的冰酥酪摊子旁围着几个孩童,争先夺后地将铜板往摊贩手中塞,唯恐自己落了后。
“几日未曾下雨了。”海长兴捻动手中珠串,“天干物燥,切记嘱咐望火楼的火卒,莫要大意。”
“还有那个女大夫。”
站在醉江月三楼,隐约可见不远处万和堂摇曳的灯笼。
男子眸底闪过一抹杀意。
“不管有心还是无意,此人,怕是留不得了。”
***** *****
淮河湖面罕见的冷清。
礼部为了筹备端阳竞渡,三日前便封了河道,一律船只画舫概不得入湖。
傍晚日头没那么晒时,林桑带着六月来到码头边,看着工人们手挥铁锤,叮铃啷当地敲打船身。
河畔有风,绿柳迎风而荡。
林桑站在斑驳霞光中,看着不远处如鱼群般挤在湖面上的数十艘龙舟。
其中一艘描金的冯字号龙舟格外扎眼,不仅体型较其他大出不少,昂首龙晶还嵌着鸽血宝石。
其实,冯家将龙舟造成这样,不过是多此一举。
只要有那个姓在,竞渡魁首自然落不到旁人手上去。
人情世故,哪怕是赛龙舟也体现的淋漓尽致。
林桑指尖掠过柳枝,“那人如何了?”
六月走近,压低嗓音道:“熬不过子时。”
“若非端阳将至,他本该再煎熬两日。”林桑望着龙舟鎏金的鳞片,垂下眼睑,“便宜他了。”
六月嘴唇微翕,终是将满腹疑惑咽了回去。
身为暗卫,不该去探主子的底,知道的越少越好。
残阳如血,将主仆二人的影子拉得修长。
下工的工匠们说笑着经过,走在最后的汉子驻足回望。
他仔细端详林桑两眼,搓着布满茧子的手掌凑近,“敢问,姑娘可是万和堂的林大夫?”
林桑回头,男子大概三十多岁,皮肤被晒得黝黑,笑起来时牙齿白的莫名突兀。
他弯着腰,十分恭敬地等着林桑回答。
她微微颔首,“正是。”
岳昌咧嘴一笑,手不自觉地挠了挠头,“那个……我是岳璟他爹,那日你带着小郎君出胡同时,我远远瞧见了。”
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补丁衣角,岳昌迟疑道:“内子的药,还未谢过林大夫。”
“令郎已经答应,朔日休假时到万和堂帮手,这药算不得施舍。”林桑道。
“我们并非不知好歹之人,心中感念林大夫恩德。”
岳昌忽地想起什么,转言道:“林大夫到这河岸来,可是想要游湖赏玩?这两日官府封了河道,得等到端阳赛后才开放。”
林桑扫了一眼平静的湖面。
“原想着莲花坞的早莲结了新蓬,又恐龙舟竞渡伤了荷茎,才打算雇条船摘几朵回去。”她拢了拢被河风吹乱的软发,“既然如此,那便罢了。”
林桑朝他点头,带着六月转身离开。
岳昌心中盘算片刻,还是将人喊住,“林大夫——”
他小跑两步追上,“今夜子时后,刚好轮到我守龙舟,这湖面我熟,哪怕闭着眼也能将你带去莲花坞,若林大夫不嫌弃的话……”
林桑迟疑片刻,不知道该不该将岳昌搅入这滩浑水中。
思忖良久,她还是点点头。
“那便有劳岳大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