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儿扶着长公主坐下,又泡了茶端来,“瞧着冯姑娘成日不可一世,却也是个色厉内荏的主儿。”
玉真长公主垂眸拨着茶沫,似是若有所思。
“对了。”她看向平儿,问道:“本宫听闻,南州今岁又遭洪患,如今水势虽已控制,却闹起了瘟疫?”
平儿垂首回话,“南州那地方,地势低洼,自七年前堤坝决口之后,休养数年方才有所好转,偏今秋连日多雨,正值粟米收成之季,尚未收割便通通都泡在了水里。”
“洪灾之后,必有疫情,不过听闻疫情不算厉害,尚可控制。”
平儿神色戚戚。
她原也是南州人士。
七年前那场滔天洪水,至今忆起仍觉胆寒。
那时的南州,说是地狱也不为过。
村舍瓦屋,家家户户门前悬挂白幡,江面上浮尸如筏,堪比庙会拥挤之盛景。
加之天气炎热,尸首打捞不及,腐臭弥天,鼠蚁争食。
她也是那年,家中实在没了生计,被父亲卖给了人牙子。
本以为会沦落烟花之地,谁料运气还算不错,被一好心人所救,才能在宫中做一名婢女。
“尚可控制?”
玉真长公主眸底闪过一抹戾色,手中茶盏一滑,连带着茶水齐齐翻落在地,红绒色的地毯登时湿了一大片。
“殿下?”
平儿一声惊呼,见长公主手抚额间,皱眉不展似乎身有不适,“奴婢这就去宣太医。”
平儿手脚麻利地将茶盏捡起来,刚站起身,就看到玉真长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眸底似有深意。
“本宫腹痛难忍,孟御医今夜醉酒,不便来此,你去把林大夫请过来。”
平儿当即会意,道了声是便退出帐内。
月上梢头,篝火笙歌未歇。
林桑回到帐内,顾云梦正抱着双膝,坐在榻上发呆。
“六月她们呢?”林桑在榻边坐下,“怎么就你一人在这儿?”
顾云梦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手指无措地抚着裙摆,“好不容易出来玩一趟,我让她们不必陪着我。”
帐内安静下来。
往常如鸟雀般叽叽喳喳的少女,此刻却心事满怀,如乌云蔽日,连嘴角的笑意都不那么真切。
“有心事?”林桑明知故问,“是为了周二公子?”
“才不是。”提起周长青,顾云梦更心烦了。
她长长叹出一口气,将下巴抵在膝盖,“林姐姐,其实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
“嗯。”顾云梦用力点头,“当初王姐姐她羡慕你医术超群,我却羡慕你自在逍遥,天地广阔,任尔遨游,也能为自己的终身大事当家做主一回。”
她神色愈发黯然,话音渐低,“偏我生于侯门,万事由人做主,少时读《女则》,出嫁循《妇诫》,便是生儿育女,也要照着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规矩,一代一代的调教下去。”
“这样的人生,何其枯燥无趣。”
林桑视线凝着她,沉默片刻,“云梦,你可知这世间,有多少人连果腹都要拼尽全力?”
“你说羡慕我自在逍遥,天地广阔,却忘了一个女子,若无人庇佑,要如何在这世道中活下去?”
烛光摇曳,映亮顾云梦略显愕然的脸,眸底还挂着尚未干涸的泪珠。
林桑握住她的手,微微一笑,“并非我要跟你讲什么大道理,实是你羡慕我,我更羡慕你。”
顾云梦抬眼,疑惑对上林桑的视线。
难道她向往侯门富贵?
可林桑在她眼里,并非是那样的庸俗肤浅之人。
林桑抬手,拍了拍她的后背以示安抚,缓缓开口道:“我羡慕你父母皆在,三位兄长宠你如宝,每逢佳节有亲人相伴。”
“虽说女子艰难,但无论你遇着什么难处,他们总会挡在你身前,为你遮风避雨,同心同德。”
林桑唇角泛起一抹苦笑,泪意悄然盈睫,“若能叫我拥有这样的幸福,便是要我去死,也心甘情愿。”
——那个日子,就快要到了。
七年前的中秋夜宴之后,裴修齐便被冠以大不敬之罪,当朝褪去官服,打入大牢。
在牢中被关十数日后,昭帝降下懿旨
——裴修齐目无君主,以下犯上,他日群臣效仿之,君无威,臣等何以信服也?不正法难以正国法,赐以凌迟之刑。
九月二十日,裴修齐被凌迟处死。
千刀万剐,血肉化鳞,行刑两个时辰,无一声哀嚎。
据悉,他被处死时,其妹皇后裴氏正于生产之际。
痛了三天三夜,终于为昭帝诞下一名皇长子,却在数次寻见亲人未果后,得知了长兄被处死的消息。
皇后郁郁寡欢,终于在长嫂与兄长同去后,于次年三月,自刎于昭阳殿。
一场大火,将连乳牙都未长出的小太子,一起焚化为烬。
嫔妃自戕是大罪。
昭帝大怒,敕令裴家满门——长子次子夺去官爵,贬为庶人,发配西南。
幼子尚未入仕,被贬为乞丐,此生永不得离开京城,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日日乞讨,卑微求生。
余一幺女裴姝不在京中,捉拿归京后没入贱籍,终身不得消籍。
她当年初初回京,尚未入门便被一行人扯入马车中,那些人身着夜行衣,黑巾覆面,带着她在京中东躲西藏几日,趁机将她送出了城。
“可是......他们是很疼我,可终究不能陪我一辈子,不是吗?”
顾云梦的声音将林桑的思绪拉回。
她但笑不语。
人教人,教不会。
总得自己摔一次跟头,碰个头破血流,才能明白其中关窍,懂得何为可贵。
但她希望,顾云梦永远都不要明白。
就像如今这般,做一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小姑娘,自在烂漫,就很好。
“你若实在看不上那周长青,倒也不必苦恼。”林桑抿了抿唇,“我观他印堂发黑,颧骨内敛,恐有短命之像。”
顾云梦闻言,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你不仅会看病,还会看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