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华宫。
梨香步履匆匆进入内殿。
冯贵妃慵懒地坐在榻边,几名宫婢正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鎏金编枝的木盆中盛着玫瑰花汁,她双手浸在绯红汁液中,由婢女细细摩挲每一寸指节。
见梨香进来,她将手抽出。
十根纤纤玉指透着一层淡淡的粉,宛如上好的羊脂玉沁了胭脂色。
“人来了么?”
冯贵妃接过婢女递来的帕子,睫毛低垂,细细擦拭手上残留的水珠。
梨香行过礼,回道:“禀娘娘,那医女已经出宫了。”
“出宫了?”
冯贵妃面露不悦,指尖自白玉瓷罐中挖出一抹玉肌膏,均匀涂抹在手心手背。
梨香瞧着那玉肌膏,不由得心生羡慕。
这玉肌膏是东海之物,这样小小一罐价钱高达百两,可效果极佳。
贵妃娘娘每日净手净面后都要涂抹,眼瞅着三十岁的人了,皮肤比二十来岁的妇人瞧着还要紧致细腻。
“她是打量着本宫非她不可,才敢这般拿乔?”冯贵妃微微抬手,一屋子奴婢鱼贯而出。
只留孙嬷嬷与梨香在内殿。
孙嬷嬷奉了茶,手持红木托盘立于一侧,柔声劝道:“娘娘,有才之人难免自负,凡事当分个轻重缓急,能忍则忍。”
冯贵妃沉默片刻,又吩咐梨香,“你明日再去一趟万和堂,务必要将人带来。”
她思来想去,想了个折中的法子。
林桑每日卯时入宫,陛下正值早朝,下朝后多去御书房与众大臣商议国事,一来二去,少说也有两个时辰。
冯贵妃只盘算着如何对自己有利,自然不会在意,若每日卯时入宫,林桑便得三更天就起。
梨香眼珠子转了转,躬身道:“娘娘,奴婢适才听闻,玉真长公主并未抱恙,还在御花园设宴,将陛下与徐大人一道儿请去了呢。”
“你说什么?”冯贵妃一怔,“陛下见到了林桑?”
“正是。”
梨香趁机添油加醋,“也不知长公主殿下如何作想,难不成是想为那医女牵线,将其献给陛下?”
“一旁服侍的下人可是亲眼瞧见,那医女假意醉酒,故意往陛下怀里扑呢。”
冯贵妃眸色骤冷,茶盏挟着风声倏然飞出,重重撞在紫檀木花架上,碎落一地。
茶水在绒毯上瞬间洇开一片暗色。
“好大的胆子!”冯贵妃指甲用力抠着小几边缘,胸膛剧烈起伏着,“竟敢当众勾引陛下,真当本宫不敢杀她不成!”
孙嬷嬷:“娘娘,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在孙嬷嬷看来,便是皇上当真瞧上林桑,也没什么打紧。
后宫之中的女人,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哪里有治好隐疾,诞下皇子重要?
梨香赶忙道:“奴婢可不敢乱说,今日在场之人众多,娘娘若心有疑虑,不妨再唤两个来问问。”
“而且奴婢还听闻……”
“吞吞吐吐做什么?”冯贵妃眸色发冷,“说下去!”
“奴婢还听闻,那林桑勾搭皇上不成,转而投了徐大人的怀抱,徐大人热血方刚,竟中了那女人的计,一路将其抱出宫去了。”
孙嬷嬷想了想,插话道:“奴婢之前便听闻,徐大人在宫外有一个相好之人,会不会……”
“如果林桑便是徐大人的相好…”梨香拧了拧眉,状作无心道:“有徐大人这样风姿卓绝的男人,怎的还要往陛下怀里扑?”
“好啊!”冯贵妃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吊着渊儿还不算,如今得见龙颜,便想着攀龙附凤,飞上枝头了?”
此等朝秦暮楚,水性杨花之人,竟敢妄想爬上龙床。
梨香见冯贵妃已然生怒,沉默须臾,小心翼翼道:“奴婢猜想,此女如此心思不正,所言定然不可尽信。”
“她说可为娘娘诊治,或许是另一种接近陛下的法子。”
冯贵妃瞬间被点醒。
是了,太医院多少御医都诊不出她的病症,那医女如此年轻,竟敢大放厥词,一口咬定她能治。
实是自己病急乱投医,才信了她的鬼话!
此女心思深沉,若被陛下纳入后宫,只怕会兴风作浪,难以压制。
——此人绝对留不得!
“娘娘不可冲动。”孙嬷嬷看着冯贵妃长大,最是了解她的脾性,心知她已然起了杀意。
“徐大人既当众将人抱出宫,已经表明了身份与立场,此刻对那医女动手,岂非惹徐大人不快?”
“再者,陛下一向器重徐大人,又怎会抢一个臣子豢养的外室?”孙嬷嬷苦口婆心相劝,“还望娘娘三思。”
冯贵妃此刻妒火攻心,哪里听得进去这些话。
不说陛下有没有看上林桑,单单她勾引陛下这一条,就该碎尸万段!
梨香浅浅一笑,身为奴婢,想要在这宫中过得好,就当为主人分忧。
“奴婢有一法子,或可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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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贵妃起了何种心思,林桑并不知情。
她只觉脑中一片混沌,身子像浮在绵软的云朵中,飘忽忽地往下坠,时高时低,颠簸地胃中翻江倒海。
马车在万和堂门前停下。
六月出来迎接,车帘撩开,却见徐鹤安抱着林桑缓步而下。
不由地一愣。
她自然知晓徐大人与姑娘见不得人的关系。
身为暗卫,他每次上楼翻窗,都瞒不了她们姐妹俩。
此刻青天白日,徐大人毫不避讳地将人抱出,难不成是要将两人的关系从地下转到地上了?
比六月更震惊的,是随后而来的贾方。
上次徐鹤安来万和堂寻妙枝时,他曾见过一次,知道此人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更是庆国公世子,权柄滔天。
这样的人,怎么会抱着林大夫?
男子步伐稳健,抱着怀中人跨过门槛,青色袍角卷起一阵风,“去准备一些热水和醒酒汤。”
说罢,轻车熟路地抱着林桑往二楼去了。
贾方嘴巴瞪大,手指着二人的背影,惊得话都说不全乎,“这这这......楼上可是林大夫的闺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