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在梧桐树梢上打着呼哨。
屋内燃着炭盆,热气在四壁间游荡。
裴鸿坐在榻边,大口吃着面,视线却始终随着林桑而动。
“裴三公子还好吗?”乐嫦随林桑走至窗边,轻声问道。
林桑眼底浮起忧色,面色沉重的摇头。
“他当年......几乎把半截舌头都咬断了,加上后期没有悉心照料,以至于如今无法好好讲话。”
她双手撑着桌沿,耷拉着肩膀,喉间翻涌起阵阵血气,“这还是其次,他当年中了千丝绕,身心遭受重创,若非他身子骨比常人硬些,未必能保住这条命。”
“如今......他的心智也就如十二三岁孩童一般。”
可是他还记得她。
林桑用力闭闭眼。
恨不得将郑惠荣挖尸掘坟,鞭尸泄愤。
一阵眩晕猛地冲上脑海,她身子晃了晃,撑着桌沿堪堪站稳。
乐嫦长长叹出一口气。
转过头,看向榻边正大口吃面的男子。
他们兄妹俩眉眼有七八分相像。
不同于林桑的柔媚,他五官英气,嘴唇不薄不厚,线条轮廓朗然分明。
他身手又那般好,若是裴家不曾出事,应是个纵横沙场的俊朗将军,惹得京中一众未嫁女心神荡漾。
只可惜,天意弄人。
“可有救的法子?”乐嫦问。
林桑腹中绞痛,撑着桌案在椅上坐下,“有救,但是......”
《十三鬼穴》可逆行通体经脉,对失魂症有奇效。
但她没有把握。
裴鸿能不能撑过去。
撑过去之后,又会是什么模样?
林桑双手撑着额头,眼底闪过一抹痛色,“我实在没有把握......”
“嘭——”
六月不知在楼下打翻了什么。
一声闷响在静谧深夜中如惊雷炸开,声音格外清晰。
裴鸿闻声一惊,当即从榻上跳起来,左右环顾后,拉开衣柜门就往里钻。
躲入狭小空间中犹嫌不够,将衣裳通通抖开,像个鸵鸟般用一层层布料蒙住脑袋。
林桑与乐嫦对视一眼,慌忙起身蹲至衣柜前,轻轻拨开衣裳,握住他颤抖的手腕。
“三哥别怕,我在这儿。”
裴鸿从衣裳堆里抬起头,嘴里还噙着尚未咽下的面,黑黢黢的眸底皆是恐惧,可怜巴巴地看着林桑。
她心口猛地一窒。
也不知他这几年是如何过的。
想必经常被人驱逐、追赶,才会有点动静,便吓得魂不附体。
林桑鼻头发酸,牵着裴鸿的手将其哄出衣柜,又将他牵至拔步床边坐下。
“早知道野人是你,那次在西山围场,便由着你将我掳走了。”她明明在笑,眼底却泛着水光,“你那次是认出我来了吗?”
裴鸿眨眨眼睛,摇了摇头。
也不知是未曾认出她,还是已经忘了那件事。
“这些年,你过得很辛苦吧?”林桑牵起他粗糙的大手,吸了吸鼻子,“没事了,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以后换萋萋来保护三哥,好不好?”
裴鸿怔怔望着她,用力点头。
......
......
裴鸿夜间睡得不安生,有点风吹草动就被惊醒。
林桑熬了安神药给他喝下,这才沉沉睡去,一直睡到天色大亮,仍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林桑看着榻上熟睡的身影,心中莫名安定。
即便三哥的病无法治愈,他们兄妹能够这样彼此相依一生,也很好。
只是……
大仇未报,她还不能停下脚步。
若她因此而丧命,谁又能替她照顾三哥一生一世呢?
她忽然想起了徐鹤安。
又自嘲般笑了笑。
因着夜间没有休息好,加之月信来潮,林桑只觉冷得厉害,拢着氅衣下楼。
乐嫦刚摆好早饭,转头看见林桑下楼,一张小脸苍白的看不见血色,连嘴唇也泛白,心中顿时明白。
又撩帘去后院,煮了碗红糖姜茶来。
吃饭时,六月转达了妹妹的想法。
“姑娘,七月她愿意试一试,无论结果是好是坏,她都愿意接受。”
林桑捏着羹匙,甜热的汤水稍稍驱除腹中寒意。
闻言抬眸,看向七月。
“七月,你真的想好了?”
七月轻轻点头,手指飞快比划着,六月在一旁替她发声,“她说,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不愿意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完一生。”
林桑睫毛微颤,脑海中重复着七月的话。
只要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不愿意这样浑浑噩噩的过一生。
三哥那样的人,应该也不愿这样过一生吧?
……
……
用过饭后,林桑吩咐六月去一趟牙行,把万和堂隔壁的一进院租赁下来。
徐鹤安不知何时会来,裴鸿不能一直留在万和堂。
离得远了,她又有些不放心。
最好的办法就是住在隔壁,不仅她可以时时过去探望,乐嫦送汤送饭,照顾起来也十分方便。
裴鸿很听话,一直跟在林桑身后。
只是在她离开时,拽住她的衣角迟迟不肯撒手。
林桑轻拍他脸颊,笑着解释道:“你也看到了,我开了一家医馆,要日日问诊赚银两,咱俩才能买好吃的啊。”
“不过你别怕,我向你保证,每天都会过来看你。”
“呜呜...”
他喉间发出两声含糊不清的语调。
林桑已经能从他的语气中,猜出他想要说什么。
“真的,不骗你。”林桑笑道:“我买了笔墨纸砚,你觉得无聊了就看看书,练一练字,以后我们可以在纸上聊天,好吗?”
裴鸿点头如捣蒜。
林桑拍了拍他的手,“外面冷,快进屋去,我一会儿给你送好吃的来。”
裴鸿这才依依不舍地撒开手,一步三回头地进屋去了。
……
……
林桑刚回到万和堂,贾方便递来一封信,说是顾云梦派人送来的。
她扫了一眼,信封上的确是顾云梦的笔迹。
乐嫦正坐在窗边书案后抄经书。
林桑撕开信略扫了两眼,侧眸看乐嫦,故意拔高声量道:“云梦在信上说,顾三公子酗酒成疾,要我帮着去劝一劝。”
乐嫦手腕一抖。
笔尖浓墨坠落,在宣纸上晕染成一团。
林桑将信折起,踱至书案旁,将信纸压在桌上。
“乐嫦,你觉得我应该去吗?”
乐嫦将下唇咬得发白,思索片刻后回道:“朋友一场,去劝劝也没什么。”
“可我倒觉得,不必浪费心思,去哄一个眼盲心瞎的男人。”
林桑语气一转,“乐嫦,不如由你替我去吧!”
“我……”
林桑没有给乐嫦拒绝的机会,话落便转身上楼去了。
乐嫦看着桌上的信,犹豫良久,还是伸手将其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