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他时,目光虽然冰冷,却没有丝毫轻视。
在她眼里,他才发觉自己像个人。
而不是那些人口中的‘贱种’‘猪狗之物’。
林桑静静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近乎妖冶的面容,露出毒蛇般的狰狞神态。
像朵美丽却有剧毒的曼陀罗花。
“乐嫦不是旁人,她我的亲人!”
林桑刚刚哭过,眼底绯红未消,一字一句道:“即便要复仇,也不该以亲人的骨血为阶!”
“亲人的骨血?呵呵......”
他双手抱怀,懒洋洋靠着车壁,似乎在嘲笑她的天真,“如果祁向文还活着,如果乐嫦还活着,你还能坐在这里吗?”
“我知道,你想保留那一份良善,你想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纯粹的恶人!”
楚云笙摊开双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所以由我来为你做这个恶人。”
“若非如此,你如何能够光明正大的在京中立足?”
“为什么必须是乐嫦?”林桑盯着他,“你想要给他们一个裴姝,给我一个身份,其他人也可以,为什么必须是乐嫦?”
楚云笙被她的话逗笑了。
他低头笑了半晌,似乎在嘲笑她的伪善。
“乐嫦的命是命,别人的命就不是命?”
“我不是菩萨,顾不得天下众生!”
林桑声音陡然变冷,“如果要从乐嫦和其他人中选一个,我自然会选乐嫦。”
楚云笙唇角笑意未减,“因为,只有她才能顶替真正的裴姝,混淆你的身份。”
从品月楼,再到入京的时间,她们几乎完全吻合。
正是因为这么多年她们相依为命。
旁人看起来才更加无懈可击。
“我一个商户都能查出你的身份,徐鹤安那么久了却查不出来?”楚云笙嗤笑出声,“也不知是他太过愚钝,还是你太过聪慧?”
“谁能比楚公子更聪慧?”
林桑别过头,看向随风飘荡的窗幔,“你以为,我猜不出你的真实目的吗?”
“乐嫦一死,我得到章家女的身份,她的死又是徐鹤安一手造成,你是在逼我离开他。”
楚云笙摩挲着指腹,笑道:“错了,你原本就不该在他身边。”
林桑幽冷的眸子紧紧盯着对面男子。
“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我的命原本就是你的。”
楚云笙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递至她面前,眸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你随时都可以来讨。”
“铮”的一声,林桑拔出匕首。
刀锋凛冽,泛着幽幽冷芒。
她几乎没有丝毫迟疑,手腕一沉,匕首瞬间没入楚云笙大腿。
楚云笙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额角青筋暴起,涔涔冷汗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
他抬起头,眸底猩红翻涌,却扯出一抹苍凉的笑,“你终究......”
他喘息着,“还是下不了死手。”
“你以为我不敢吗?”
林桑猛地抽刀,血珠迸溅,在彼此衣衫上绽开朵朵刺目红梅。
她反手将染血的匕首抵在他剧烈起伏的胸口。
刀尖刺破锦袍。
冰凉的触感伴随着尖锐的疼痛,顺着肌肤蔓延开。
“你得感谢章书瑶。”
林桑脸上挂着笑,眼底却冷得骇人,“若不是因为我如今背着这个名字,此时此刻,你就会成为一摊面目全非的......”
“烂肉。”
她咬牙吐出最后两个字,扬手一挥,匕首自窗口飞出。
“停车!”
六月立即拉缰停车。
两人动静不算小,沈永与六月对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林桑掏出帕子,仔仔细细擦拭手指上的血,仿佛沾上什么脏东西。
“实在抱歉,不能再捎楚公子回城了。”
楚云笙深深凝视着她,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浸着自嘲与痛楚。
他起身,拖着鲜血淋漓的腿挪下车厢,在雪地上拖出一道蜿蜒血痕。
随后,他站在路边,看着那辆马车渐行渐远。
空中又飞起了细雪。
他抬起头眺望灰扑扑的苍穹,任由腿间鲜血流淌,带着温度浸透靴袜。
——她应是恨极了自己。
那又如何?
总比看不见他,忽视他,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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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宫城森然。
朔风卷着零星雪花,穿过狭长的宫道,发出幽幽低鸣。
仿佛无数冤魂在暗处窃窃私语。
秋华宫。
玉真长公主衣襟凌乱,双眸猩红,怒不可遏地将殿中花瓶茶盏,通通拂扫在地。
“乒铃乓啷——”
一阵刺耳的声响过后,遍地碎屑,一片狼藉。
几名宫婢低低跪伏在地,脊背止不住的发抖。
玉真长公主发髻散开,几缕乱发垂于额前,赤足立于满地碎裂瓷片中,犹如一只从地狱中爬出的恶鬼。
“徐鹤安!”她声嘶力竭,“你为何非要置本宫于死地!”
回应她的只有门外呜嚎的北风。
北狄君主已年过半百。
待这任君主过世后,她没有儿子继承王位,便要继续侍奉北狄的下一任君王。
父子同妻,根本就是罔顾人伦,畜生不如!
她怎能嫁到那种地方去?
“陛下驾到——”
随着一声尖锐的唱喝声,明黄色的仪仗停在院中。
昭帝由海长兴搀扶着,踏过汉白玉石阶,往正殿徐徐而来。
玉真也不行礼,就这样失魂般站着,注视着那道由远及近的明黄身影。
她眯起双眼,似乎想要透过他那身代表至高无上的衮服,看清他的心。
不,他根本就没有心。
“都下去吧。”
昭帝轻声吩咐。
海长兴躬身应是,招手示意跪在地上的宫婢。
宫婢如临大赦,哆哆嗦嗦起身,鱼贯而出。
海长兴将殿门掩上。
“你又在闹什么?”
昭帝绕过碎片,撩袍在榻边坐下,“你既为西陵长公主,受万民朝拜,享万民膏血,自然要以国家社稷为重。”
“难不成,你对朕有怨言?”
“呵呵......”
玉真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突然低低笑出声来,笑得肩头直抖,笑到眼泪直流。
“皇兄不是最疼妹妹的吗?怎会舍得让妹妹嫁到那蛮夷之地去呢?”
玉真捂着胸口,踩过满地碎瓷。
一步步朝昭帝走近。
每一步都在碎瓷上绽开刺目的鲜红。
“还是说,皇兄只喜欢对你有用的人?妹妹对皇兄已经没用了,所以皇兄便要将我赶出西陵!”
“先皇后裴樱也是如此,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