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一时寂静。
昭帝方才已经扬言,无论章家小女作何请求,都会应允。
此刻,却不得不多思虑一重。
前两日,徐鹤安来求他特赐万和堂一张亲笔匾额。
这本不是什么大事,他也得乐意给这个人情。
可今日,这章家小女又要进太医院做女医官。
若真要以医立世,堂堂正正活着,继续经营万和堂,将其名扬四海岂不是更容易?
为何偏要入宫?
昭帝转着玉扳指,眸底深不见底,幽幽问道:“章家小女,依你所言,你攀附徐鹤安是为了活命?”
“正是。”
“那你又为何想要进太医院?”
林桑不奇怪昭帝会如此问。
他若不问,又怎能稳坐帝王之位这么多年。
“天下医术之精粹,尽在宫城。”
“臣女才疏学浅,一心盼望可入太医院随各位医官大人研究岐黄之术,纵臣女蠢笨,只能习得皮毛,也必将受益终生。”
她语气微顿,继续道:“臣女虽为女子,亦有鸿鹄之志,愿以终身投身杏林,他日若有所成,亦可告知天下人,女子行医不比男子差分毫。”
“若能扭转世人对女子行医的成见,臣女此生无憾。”
这话说罢,周遭立即有人投来鄙夷视线。
林桑知道,是那些自视比女大夫高上一头的男人。
这话虽说得冠冕堂皇,未必没有她三分真心,她入太医院虽是为了复仇,同样也想证明——女人不比男人差。
昭帝沉默片刻。
凝眸打量林桑片刻,随即轻叹,“章家小女既有此志,若不准允,倒显得朕与那些自视过高的男人一般肤浅了。”
这便是允了。
林桑捏着袖边,心中有喜,更多的是对前路的茫然。
深宫之中,危险重重。
她不知自己能否走到最后,达成心中所想。
但最起码眼下,是个好的开始。
她微微欠身,浮起欣喜若狂的神色,“臣女谢过陛下。”
林桑不知,那抹笑意落在徐鹤安眼中,有多么刺眼。
她笑得有多明媚。
他的脸就有多阴沉,形成鲜明对比。
既然达成所愿,林桑叩首谢恩,起身退下。
徐鹤安起身之际,她恰好转身。
水青色裙摆随着她转身轻旋,自他手背飞快掠过。
他下意识反手,想要抓住她的裙角。
指尖却只触到流水般光滑的锦缎。
什么都抓不住。
徒留一缕冰绡似的凉意。
“襄王有心,神女无梦。”昭帝摆摆手,“行了,回座吧。”
徐鹤安沉默着回到自己位置。
抬手将酒盏盛得满满当当,晶莹的酒液几乎要溢出来。
随后仰首,一口直接吞下去。
火辣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丝毫没有浇灭心底的怒火。
反而像在火苗上扑了火油,火势愈发熊熊难以遏制。
燕辉有心想劝,嘴唇张了张,又将话咽了回去。
如今说什么都是无用。
索性坐在一旁给他斟酒,看他一杯接一杯如牛饮水般饮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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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鹤安那边如何,林桑不敢再看。
只隐隐感觉到景王偶尔会抬头,往她这边瞟一眼,以及旁侧频频传来的包含各种深意的打量。
她全当看不见。
手中的汤婆子越来越凉。
没有一丝热乎气。
频频进出的宫婢撩起毡帘,林桑才发觉,外面细碎的雪粒子,不知何时变为鹅毛大雪。
夜色中巨大绵延的宫殿,已覆上一层薄薄霜白。
她没什么食欲。
只喝了一碗百合燕窝甜汤暖暖肚子,便垂眸敛目,坐等昭帝离去。
昭帝离开,她就可以偷偷溜走,不必在这边枯坐。
等了半晌,昭帝终于有了醉意,海长兴扶着去往后殿更衣去了。
这一走,估计不会回来了。
林桑离门近,朝慕成白使了个眼色,提醒他该走了。
他正被几人围着灌酒,一张脸喝得通红,早把两人入宫前的约定忘了个干净。
林桑无奈,又不好当着众人的面去扯他,或是跟他说什么悄悄话。
只能先溜出去,打算一会儿谴个奉茶宫女帮着传个话。
千崇殿地势高。
冷风夹雪晃动着松竹树影,在地上投下婆娑影子。
此刻立在石阶之上,颇有高处不胜寒之感。
松树下立着几位禁军,林桑踱步至石阶下,想要寻一名宫女。
后颈突然袭来一记钝击。
林桑眼前一黑,失去了知觉。
“什么人在那?”
禁军瞥到一抹一闪而过的黑影,赶忙上前,台阶下却空空如也。
今夜宫宴,侍奉的宫人来来往往,地上薄薄一层雪早已被踩化为雪水,什么痕迹都不曾留下。
燕照按着佩刀走近,“怎么了?”
“方才那位林大夫在这,转个眼就不见了。”
林大夫?燕照皱眉,“可是去别处逛了?”
“属下好像看到有道身影一闪而过,速度极快,然后林大夫就不见了。”
“你看清楚了?”
那名禁军迟疑片刻,“属下不敢确定,但林大夫方才确实在这,一眨眼就不见了。”
徐鹤安追着林桑出来,正瞧几人围在一处,便问燕照,“林桑去哪了?”
燕照:“刚刚还在这呢,一眨眼就不见了。”
不见了?
她不是个鲁莽之人,绝不会独身在宫中乱逛。
徐鹤安拧眉,“我让你盯着秋华宫,你可有派人去?”
燕照正欲回话,一名禁军跑近,拱手道:“大统领,秋华宫那边有动作了。”
……
……
秋华宫。
玉真长公主斜倚在榻边,手中捏着一把鎏金剪刀。
今日花房新送来的腊梅开得极好,粉嫩嫩的颜色,映得满室生香。
剪刀开合声响起,碎叶伴着残瓣簌簌落地。
平儿快步入殿,声音有些发颤,“长公主殿下......”
“抓着了?”
玉真将剪刀划至花根茎,“送过去吧,让皇兄好好纾解一下。”
“可......”平儿有些害怕,“咱们这样做,只会令陛下更生气,还会惹怒徐大人。”
“啪——”
玉真将剪刀重重拍在小几上。
“本宫已沦落至此,还会怕他们?”
她癫狂的笑着,“徐鹤安将我逼至北狄和亲,我便要将他的女人,送上皇兄的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