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上元节的热闹不同,过年期间,南街冷冷清清。
除了听曲儿的广和楼,和白事一条龙不歇业。
余下铺子皆关门闭户。
只待初五放一把鞭炮迎财神,开启新的一年。
今日大年初三。
广和楼人声鼎沸,大伙喝着茶嗑着瓜子,听一曲热闹的《百鸟朝凤》。
二楼厢房。
楚云笙靠着椅背,手指随着伶人咿咿呀呀的唱曲声打着拍子。
徐鹤安径直推门而入,撩袍坐下。
楚云笙并未起身,拱手作揖,“大人也爱听戏?”
他回头,自家守在门外的小厮被徐鹤安手下按在墙上。
“大过年的,大人想寻人聊天,也不必这般粗鲁。”
徐鹤安抬指一挥。
华阳将横在小厮颈边的剑柄收回。
门外身后被关上。
楚云笙望着楼下戏台,浅浅笑道:“让我猜猜,徐大人特意来寻楚某,可是因为沈大人?或者说,是因为林大夫?”
戏台上人人顶着一张笑脸。
褪去那层厚厚的妆,不过是一群讨生活的可怜人。
哪里来的喜庆。
“楚二公子是如何得知,她是章书瑶?”
徐鹤安手指在扶手轻叩,“你既想救她,为何不来找我,反而舍近求远,去寻沈永?”
“咱们俩的关系,楚某不愿求大人,也不奇怪吧?”
他们俩的关系?
徐鹤安不解,但看楚云笙笑中包含深意,心下了然。
情敌的关系?
“所以,楚公子是如何得知她的真实身份?”
“说起来惭愧。”
楚云笙端起茶盏,垂眸轻拨茶盖,“楚某接下家业之后,发现大哥一名心腹,借着楚家的名头,暗中却做些贩卖良家女的买卖。”
“如此丧尽天良之事,楚某便想着找到那些被害女子,略略弥补一二。”
徐鹤安眸底闪过一抹讥诮,“看不出来,楚二公子还是个大善人。”
“善不敢当,只是不愿替旁人担骂名。”
楚云笙继续道:“楚某一路调查,查到了品月楼,意外得知了林大夫的真实身份。”
“具体的来龙去脉,有详细记载及口供,大人若好奇,楚某明日便差人给您送去。”
“不必了。”徐鹤安淡淡道:“楚二公子做事严谨,怎会留下错处由旁人指摘?”
一曲毕。
楼下掌声雷动。
楚云笙也跟着鼓掌叫好,将钱袋子用力甩在台上。
徐鹤安侧眸,睨着楚云笙,一字一句问道:“我只是好奇,当年有两个姑娘同一日进入品月楼,你为何笃定,林桑就是章书瑶?”
楚云笙神色微窒,随即恢复那副散漫的模样。
“大人这话问的,您都把裴姝杀了,剩下的不就是章书瑶?”
徐鹤安凝眸盯他片刻,勾起一抹笑意,“楚二公子所言极是。”
自广和楼出来,徐鹤安沿着护城河走。
柳树枝条光秃秃垂落,随着冷风在空中摇曳。
他在河边站定,任由寒风扑面,吹灭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还问什么呢?
查什么呢?
其实心中早就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费尽心力去查,去问,去找答案,不是为了确定她就是裴姝。
而是为了让自己相信,为了说服心底越来越清晰的直觉,告诉自己,她不是裴姝。
真相昭然若揭。
他却迟迟不愿面对。
她曾问他,如果她是裴姝,他会不会杀她。
按律法,他应该杀她。
可心底叫嚣的声音一遍遍告诉他,他不愿杀!
他如何下得去手……
杀了她?
所以,从一开始,她的靠近全是利用。
她的柔情蜜语中裹着砒霜。
就像葳蕤茂盛的蔷薇花,花丛之下,是她竭力掩盖的刺。
那些因仇恨而生的刺,刺向他时毫不留情,对她自己更是不留余地。
她从未想过给自己留退路。
她压根没想活下去。
徐鹤安撑着石栏,手指用力到泛白,肩背重重耷下来,像遇到了什么难以跨过去的坎。
华阳从未见过他这样,担忧问道:“主子,你没事吧?”
尤二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拱手道:“世子,您怎么在这儿?属下找您好久,南州那边来信说是找到林宏才了!”
徐鹤安沉默半晌。
用力闭紧双目,睫毛颤抖。
“让他们回来吧。”
华阳和尤二狐疑对视。
回来?
世子这脾气愈发捉摸不透了,好不容易找到人,为何又不查了?
“世子?”尤二掏了掏耳朵,生怕自己听岔,“您说,让他们回来?不查啦?”
“没错。”
徐鹤安缓缓睁眼,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不必再查了。”
春草生兮萋萋。
他的萋萋,就是那个失踪多年的裴家幺女——裴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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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闲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
因着年三十值守,林桑和慕成白初十便可出宫,过了上元节再回。
过年没陪林俊一起过,好在上元节能陪他。
离宫之前,林桑去了一趟药膳坊。
这两日她有事没事往这边转转,阿菊笑着打趣,“章太医索性调到咱们药膳坊来,太医署都是男人,连个说贴心话的人都没有。”
林桑笑着应和,“太医署若有阿菊这样贴心的人,我定然不到这边来讨人烦。”
“谁烦?”祁嬷嬷笑着从屋里出来,“章太医温柔可心,我们欢迎还来不及,哪里会烦。”
春娘正在墙角洗衣裳,搓衣板‘咔咔’作响。
林桑若有似无地瞟了一眼, 看回祁嬷嬷,“我下午便要出宫,过了上元节回来,大伙可有什么东西要捎的?”
宫中规矩,不可与外人私相授受。
不能将东西或者信件带出宫,却没说不能带进来。
何况宫女嬷嬷都是苦命人,大多数家里都没人。
所谓捎东西,也就是一些稀罕玩意解解闷。
阿菊点着指头说了一大堆,最后还要林桑帮着买一袋子狗屎糖。
林桑诧异,“狗屎糖?”
“对啊,可好吃了,我都好多年没吃过了。”
林桑笑着应下。
正在心底琢磨如何开口问春娘,祁嬷嬷喊了春娘一声,“春娘,你可有什么想要买的东西?”
春娘头也没回,沉默着摇头。
又继续搓衣裳。
“她这人就这样,章太医别介意。”
林桑摇头,“怎么会。”
又说了一会儿闲话,林桑回太医署简单收拾一下。
回到万和堂已是暮时,林桑先到后院看林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