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一片盛开的牡丹花丛中,穿着一袭浅粉色的衣裙,梳着少女发髻,明媚柔婉。
画卷边缘已经有些发黄。
看样子年头不短。
林桑怔怔看着画像,画中女子似乎也在看她,就这样对视良久,林桑忽地轻轻一笑,“这样看来,微臣的确与先皇后有几分相像。”
“这画本宫留着,原本是觉得陛下哪一日会想起裴樱。”
“谁知这八年间,陛下从未提过她一嘴。”
死人的东西,一直留着她也嫌晦气,丢了又怕陛下知道责怪。
索性将这烫手山芋丢给林桑。
“你与裴樱有缘,那就赠与你吧。”
“多谢娘娘赏赐。”林桑求之不得,恭敬接过画卷。
夕阳渐渐散去,天边残留几抹灰黑色的云团。
林桑抱着画卷往太医署走,手指不由得将画卷握紧。
她离开裴家时尚未满十岁,回京后也未能再看姑母一眼。
竟不知原来少女时期的她,是这般美貌动人。
犹如清冷月光下,一株含苞待放的高洁玉兰。
林桑站在湖边,望着湖中随风摇曳的莲花,花瓣层叠,在暮色中遗世而独立。
不远处,帝王的明黄仪仗缓缓走近。
林桑原本在发愣,听到一众脚步声不由得回神,转过头,看到昭帝与一众仆从浩浩荡荡走近,慌忙退到角落里双膝跪地。
前方是岔路口。
昭帝或许不会走她面前这条路,即便走,应该也不会注意到角落里跪着的她。
林桑垂眸静静等着。
谁知一行人竟在岔路口停了下来。
脚步声逐渐靠近,海长兴大步朝林桑走来,“章太医,陛下叫你过去呢。”
林桑手指收紧,应声起身。
微微躬身朝昭帝走近,在距离几步远之外再次下跪。
“微臣见过陛下,陛下万安。”
昭帝居高临下睨着她,并未唤她起身,而是抬手示意身后人退远些。
林桑垂着眼睫,膝盖被鹅卵石硌得生疼。
昭帝为何要唤她过来?
还要屏退众人?
正当胡思乱想之际,昭帝开口道:“手上拿的是什么?”
声音中夹杂着寒症未愈的沙哑。
除此之外,林桑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脊背微弯,恭敬回禀,“回陛下,此乃贵妃娘娘赐予微臣先皇后的画像。”
“先皇后的画像?”
昭帝眸光缩紧,看向林桑手中发黄的卷轴。
海长兴瞧出昭帝心思,上前接过画卷徐徐展开。
随着画卷展开,多年来埋藏在心底,早已褪色为灰白的回忆,再次变得鲜艳生动起来。
这幅画,是他亲手所绘。
他甚至记得当年的天气,微风拂在脸上不温不燥的感觉。
都似斧凿刀刻般,深深印在心底。
久久听不到昭帝说话,林桑望着鹅卵石缝隙中忙忙碌碌的蚂蚁,心下反而愈发平静。
半晌,昭帝哑声道:“起来说话吧。”
“谢陛下。”
林桑起身,轻轻掸去膝盖上的灰尘。
天色渐晚,风中多了几分凉意,吹得昭帝脊背一阵发寒。
他拢了拢肩头披风,问道:“她为何要赏你这画?”
“贵妃娘娘总说,微臣与先皇后有几分相似,微臣一直遗憾未曾有机会得见凤颜,贵妃娘娘这才将画赏给微臣。”林桑如实道。
冯贵妃没有说错。
她的确与裴樱很像。
昭帝怔怔看着她,不由自主伸出手,指尖带着寒意,朝林桑的眉眼缓缓靠近。
林桑紧蹙眉头,在昭帝即将触碰到她的睫毛时,猛地倒退两步避开。
昭帝的手顿在空中,愣了半晌,方才回过神来。
“你与她像,却又不像。”
林桑垂眸不语,垂于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拳。
昭帝侧眸,望向湖面随风起舞的莲花,“她从未像你这般有过冷厉之色,她像个没有脾气的人,对待任何人都很好。”
林桑始终垂着眼睫。
生怕怕一不小心,眸底的讥讽再也藏不住。
人都死了,如今做这副深情的样子要给谁看?
是想骗别人?
还是想骗自己?
想为裴家的灭门冠上一个不得已的苦衷,而后哭诉他可悲可叹的青梅竹马吗?
风从湖对面徐徐吹来。
昭帝语气也随之变冷,“听闻你最近与瑶华宫走得很近?”
“微臣身为太医,得娘娘赏识而已。”林桑躬身道:“微臣愚钝,不知何处做错,还望陛下明示。”
昭帝转过头,适才眉宇间的悲怆已全然消散,取而代之的风淡云轻,却不容小觑的威严。
“是么?”他轻哼一声,“那你可曾诊出,冯贵妃因何多年不孕?”
“回陛下,微臣确已查明缘由。”
昭帝凝着她,眸光愈发幽冷,“那你是如何向冯贵妃回禀呢?”
林桑淡淡道:“怀孕生子,本是男女双方之事,即便微臣告诉贵妃娘娘真相,只怕也于事无补。”
“放肆!”海长兴嗓音尖锐,厉声斥责道:“你竟敢含沙射影,嘲讽陛下?”
林桑慌忙下跪,伏在地上,后背瑟瑟发抖,连声音也跟着打颤。
“陛下明鉴,微臣在民间行医,若遇妇人不易受孕,皆是夫妻俩一同看诊。”
“微臣知陛下龙体尊贵,微臣也没有那个资格为陛下探脉,因此并未动过此念,这才未将实情告知冯贵妃。”
昭帝抵唇轻咳一阵,缓了口气,“你是个聪明人,冯贵妃她天生体弱, 不宜有孕,是以朕才想出这个法子来。”
海长兴适时开口道:“陛下是爱惜贵妃娘娘的身子,不愿她因生子一事消耗身体,你可千万要记得,不可让冯贵妃娘娘有孕。”
林桑心底冷哼。
心想昭帝还真是会逃避现实。
她已将话说得如此直白,他便没有想过,后宫无人受孕问题出在他身上?
难怪,春娘做了这么多年手脚都没有被人察觉。
昭帝太过自负。
加上之前曾有过皇长子,这才不会觉得问题出在他身上。
“微臣明白。”
“明白就好。”昭帝没再多看她一眼,命海长兴将画一并带走。
林桑看着远远离去的明黄仪仗,冷眼自地上起身。
姑母的画她还没细细看,就被这不要脸的人明着抢走。
真是可恶至极。